云海在脚下翻滚,一层叠着一层,铺出去看不到尽头。
悠人停在半空,低头往下看。
那些云堆着,散着,缓慢挪动,远远望去几乎没什么分别。看得久了,连方向感都会一点点被磨掉。
“它一直在跑。”阿尔撒斯低声说,“你追得上么?”
悠人听着,只是闭上眼。
空间感知倏地铺开。
原本混在一起的云层,在感知里渐渐分开了。
有些只是普通的云。
有些里面藏着别的东西。
很远的地方,有一团云正在自己移动。速度不算快,却和周围云层的流向完全不同,像是故意拧着来。
悠人睁开眼,身影一闪,径直追了过去。
这一追,就是很久。
一个小时过去,没追上。
两个小时过去,仍旧只能远远缀着。
等到第三个小时,悠人才停下来,悬在原处,四周白茫茫一片,连上下远近都开始模糊。
星剑垂在腰侧。
他抬手按住剑柄,手指停了停,最后还是没拔出来。
片刻后,他再次闭上眼。
感知重新铺开。
云层又一次被分了出来。
有些空空荡荡。
有些深处潜着气息。
而那团云,还在很远的地方慢吞吞地挪着,轨迹却依旧显眼,和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
悠人睁眼,低声说:“找到了。”
追上那团云,足足又耗去半日。
它像是故意逗着他。
他往东,它便往西。
他折向西边,它又绕去了南侧。
不见得多快,却总能让人差一点够不着。
悠人也不急,只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神色始终平静,像是半点火气都没有。
直到后来,那团云终于停了。
云层慢慢散开。
里面露出一座浮岛。
岛不大。
比木的森林小得多,也没有炽那边那种张扬逼人的气势。
整座岛上空空荡荡,没有树,也没有水,只余一片灰白色的岩石。石面像被长久打磨过,平整得几乎发亮,隐约能映出一点细碎星光。
悠人落了下去。
脚尖刚碰到地面,他就察觉出异样。
太静了。
明明是在高空,四周云流不停,这座岛上却静得出奇,连衣角都只被轻轻带起一点。
他抬眼往前看。
岛的另一端,有东西正在缓缓转动。
那是一道极大的风柱。
从地面直直拔起,冲入高空,上端没入云层,根本望不见尽头。
隔着很远,风声就已经压了过来,低低震着,连绵不断,震得耳膜发麻。
悠人朝那边走去。
越往前,风越重。
衣袍被卷起,又重重拍回身侧。
脚下的石面也开始发滑,靴底摩擦过去,带出细碎的擦响。
他一步一步往前,没有停。
直到走近,那道风柱终于完整地压进视野里。
太大了。
站在边缘往两边看,几乎看不到尽头。
无数道气流彼此缠绕,裹着云雾一路向上。附近的云被卷碎,顷刻便没了影子,连一点残痕都留不下。连边缘逸散出去的风,还没飘远,也会被重新拖回柱中。
悠人仰头看着它。
“就是它?”
“嗯。”
他抬手拔剑。
长剑出鞘,剑光一闪而过。
一剑斩下。
剑气撞进风柱,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可那道裂口才刚显出来,四周气流已经翻卷回去,眨眼便重新合拢。
悠人手腕一转,又是一剑。
还是一样。
裂口刚开,便立刻闭合。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风柱,几息之后,再次闭上眼。
空间感知彻底放开。
原本杂乱狂暴的风,在感知里一点点拆了开来。
哪一道先起,哪一道后至,哪一层风会在什么瞬间错开,都变得分明。
过了一阵,悠人睁开眼,眸色很静。
第三剑斩出。
这一剑,正切进那道最细微的空隙里。
风柱猛地一震。
裂口没有再立刻合上。
悠人收剑回鞘,抬脚走了进去。
风柱之内,竟是另一片安静的空间。
外头震耳的风啸一下子被隔开了,只剩极远处传来的低低嗡鸣。
这里依旧有风,却温顺得多,不再那样凶猛地盘卷,只在四周缓慢流动,像托住了整片空间。
悠人抬起头。
高处悬着一点淡青色的光。
很小。
离得极远。
可只要看上一眼,就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停在那里。
无数细细的风线正从那一点光里垂落下来,穿过周围的风壁,延伸到外面去,撑起了整道贯穿天地的风柱。
悠人看了一眼,径直飞了上去。
刚飞出不远,上方的风便像是察觉到了他。
先是一缕风轻轻飘落,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又慢悠悠地升了回去。
悠人没理,继续往上。
很快,又有第二缕风落下来,在他身侧打了个旋,像是在试探。
然后是第三缕,第四缕。
越来越多。
它们围着他,从肩侧掠过去,从指尖擦过去,从耳边钻过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意味。
悠人神色未变,速度也没有慢下来。
飞到一半,四周的风忽然变了。
一股风撞上他的左肩。
另一股压向腰侧。
脚下有风往上托,背后却又有风狠狠往下按。
四面八方,全在推他。
悠人脚下微微一沉,力域撑开,身形硬生生定住,继续向上。
风的力道顿时重了。
他整个人都被推得偏开,肩膀一歪,差点失衡。
可他还是一点点顶了回去。
继续往上。
没过多久,风势又变了。
这一次不再只是推,而是开始扯。
左臂被往一边拉,右腿被拽向另一边,脖颈和后背同时承住两股相反的力道,整个人像是要被从中拆开。
悠人肩头最先裂开一道纹路。
紧接着是手臂,后背,腰侧。
裂纹一道接一道浮现。
他眉心压低,牙关咬紧,速度却始终没降。
那些风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了。
它们索性在他周围急速盘旋起来。
越转越快。
越收越紧。
没过多久,又一道新的风柱在他周身成形,把他困在中间。
悠人被卡在半空。
上不去,也退不下来。
四周的风彼此咬合得严丝合缝,身体只要稍微一动,就会立刻被逼回原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
那点淡青色的光已经近了不少。
只差一点。
就差一点。
悠人闭上眼,重新把空间感知放了出去。
围住他的风,在感知里慢慢铺展开来。
每一道轨迹。
每一次交错。
每一丝缝隙。
全都露了出来。
很小。
却已经够了。
悠人睁开眼,抬脚向前踏出一步。
正好落进第一道空档里。
紧接着是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他在风中往前走,步子不快,却走得极稳。前一道风擦着衣角掠过去,后一道风贴着脊背卷开,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碰不到他。
四周的风还在追,还在收。
可总是差那么一点。
悠人就这样一路走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那股紧逼不放的压迫忽然散了。
那些风不再挡他,也不再拉扯,只是在四周缓缓盘旋,从远处流来,又安静地绕开他。
悠人抬起头。
那点淡青色的光,已经近在眼前。
他伸出手。
指尖将要碰到它的瞬间,四周所有的风都停住了。
连最细微的流动都消失不见。
下一刻,那团光轻轻一颤。
一缕极细的风从里面飘了出来,落进他的掌心。
凉凉的,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它在他掌中停了一会儿,又慢悠悠飘起来,重新钻回那团光里。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风同时朝他涌来。
一道接一道。
从皮肤钻入,从经脉穿过,再从他体内缓缓流出去。
每一道风掠过去时,都像是在记住他的气息。
悠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团淡青色的光越来越亮。
光一点点铺开,把四周全部照亮。
过了很久,光芒才慢慢收了回去。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悠人低下头。
右手食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戒指是淡青色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若不是低头细看,很容易便会忽略过去。
他抬起手,在眼前轻轻转了转。
戒面上,偶尔有一缕细风绕着指根转上一圈,又无声散去。
“它跟着你了。”
悠人看着那枚戒指,目光停了片刻。
“它认出我了。”
话音刚落,戒指上的风又轻轻绕了一圈。
离开浮岛时,悠人右手上多了一抹淡青色的流光。
他从高空飞过,云层自脚下缓缓退开。偶尔有细风从戒指里探出来,绕着他的手指打个转,又悄悄缩回去。
“它在认你。”
悠人低头看向右手。
“它不会说话?”
“不会。”
那声音顿了顿。
“但它一直都在。”
悠人抬起手。
那缕细风沿着指节绕了一圈,轻轻散开。
不会说话。
却始终在。
他收回手,继续向前。
云层在脚下翻涌,远处,一座新的浮岛正慢慢从云海间浮出来。
土。
悠人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东西。
护腕,胸针,项链,耳钉,叶子,戒指。
六样了。
他忽然想起,初来这里时,阿尔撒斯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她们都在等他。
现在,已经找到六个。
还剩三个。
星系边缘,黑暗之中。
那双眼睛始终落在他身上。
许久未动。
六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