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他顿了顿，看着莱娅的眼睛，声音更柔和了几分：“可是，正是因为这些都是事实，所以我们才需要面对它，不是么？”
莱娅沉默了，塞缪尔的话戳中了她一直回避的问题。
加尔德爷爷……那个记忆中脾气火爆却会在她受伤时悄悄塞糖、在父亲去世后红着眼眶拍她肩膀的老人。
时光改变了很多，就像如今变得和蔼的加尔德，但对莱娅来说，那依然是“过去”的一部分，连着“莱恩”的身份和所有她试图埋葬的回忆。
带克莱尔回去？以什么身份？塞缪尔的“女友”？“未婚妻”？
还有克莱尔……
“对于爷爷来说……他能接受注定消失的克莱尔吗？”
纷乱的思绪几乎让莱娅窒息，她抽回手，别开脸：“这种事情……到时候再说吧。现在想这些太早了。”
塞缪尔看着她紧抿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知道她心里在天人交战。
他没有再逼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很久以前安慰那个倔强的小男孩一样。
“好，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
他故意吸了吸鼻子：“嗯，炸鸡好像快到了？我好像听到敲门声了。”
话音刚落，门铃果真响了起来。
莱娅瞪了他一眼，怀疑他是不是有预知能力，还是纯粹瞎蒙，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外卖员，手里提着香气四溢的袋子。
食物的香味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莱娅把袋子提到卧室的书桌上，塞缪尔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桌子——虽然原本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毕竟他和莱娅可以说都没有什么阅读的习惯。
“对了，”塞缪尔一边拆包装盒，一边状似随意地提起：“刚才跟老爷子通话，他还问起你呢。”
莱娅正拿起一块金黄的炸鸡，原本有些奇怪，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手一抖，鸡块差点掉回盒子里。
“问我？问‘莱恩’？”
“嗯。”塞缪尔点头，撕开番茄酱包：“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说他最近总是想起你。”
莱娅的心猛地一揪，鼻腔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手里的鸡块，含糊地“嗯”了一声。
塞缪尔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继续说道：“你知道的，关于你之前的身份，莱恩……我已经给你做了死籍。”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不过爷爷总是不相信这件事，老说‘那孩子命硬，肯定没事。要是找到了，记得带回来看看。’”
带回去看看……
莱娅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炸鸡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但此刻尝在嘴里，却有些复杂的滋味。
“所以，”塞缪尔把蘸好酱的薯条递到她嘴边，声音带着笑意，却无比认真：“别怕。老爷子那边，有我。克莱尔那边，也有我，你只需要……”
他眨了眨眼：“考虑一下，什么时候愿意给我个名分，好让我理直气壮地‘带媳妇和孙女回家’？”
“噗——”莱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噎到，脸涨得通红：“你、你……吃你的炸鸡！哪来那么多话！”
塞缪尔哈哈大笑，不再逗她，自己也拿起一块炸鸡大快朵颐。
房间里弥漫着炸鸡的香气和可乐气泡轻微的迸裂声。而两个大人之间，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家庭、关于过往的沉重话题，暂时被这简单而温暖的饱腹感所覆盖。
但种子已经埋下，莱娅知道，这次旅行结束，回到那座阴雨的城市后，有些事情将无法再回避。
而她，还有塞缪尔，以及他们小小的、特别的家庭，必须一起去面对。
海边旅行的最后几天，莱娅的“宅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今天去哪儿？”塞缪尔早上起来精神抖擞，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卧室。
莱娅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哪儿也不去，我要和床长相厮守。”
“妈妈是懒虫！”已经穿戴整齐的克莱尔蹦到床边，试图掀被子。
“胡说，妈妈这是战略性休整。”
莱娅把被子裹得更紧：“你们父女俩自己去征服大海吧，我要在家……嗯，守护我们的行李。”
塞缪尔忍俊不禁，坐到床边戳她的脸：“醒醒，旅行的意义在于出门，不是换个地方躺尸。”
“谁规定的？”莱娅拍开他的手：“我觉得在能看到海的房间里躺尸，就是顶级享受。再说了，前两天陪克莱尔玩水玩沙子，我能量耗尽了，需要充电。”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塞缪尔带着克莱尔上午去附近的海鲜市场逛了一圈，回来时拎着一大袋新鲜食材，而莱娅则成功地在家里“瘫”到了午饭时间，并且良心丝毫不痛。
毕竟处理食材、做饭的那个人是她。
不过下午的时候，在塞缪尔的半强迫和克莱尔的期待眼神下，莱娅还是被拖出了门，去了一条本地特色的老街。
人不多，店铺也清闲，慢悠悠地逛着，买些没什么用但可爱的小玩意。克莱尔对一个会发出海浪声的贝壳铃铛爱不释手。
“喜欢就买。”塞缪尔掏钱很爽快。
“你会把她宠坏的。”莱娅瞥他一眼。
“我闺女，我乐意。”塞缪尔笑着揉克莱尔的头，换来小丫头一声抗议。
“爸爸！头发乱了！”
看着两人笑闹，莱娅心里那点被拉出门的不情愿也散了。
好像……这样也不错。阳光，海风，悠闲的街道，还有身边这两个人。
晚上，在外面的小餐馆吃完饭，慢慢散步回住处。克莱尔玩累了，趴在塞缪尔背上昏昏欲睡。街道两旁的路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莱娅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忽然说。
“嗯？玩腻了？”塞缪尔侧头看她。
“倒也不是……”莱娅顿了顿，“就是觉得，该回家了。克莱尔也该收收心，不然暑假作业要写不完了。”她找了个很现实的理由。
塞缪尔笑了笑，没戳穿她：“行啊，那明天回？我订下午的票，上午还能睡个懒觉，某只宣称要和床长相厮守的懒虫应该没意见吧？”
“你才是懒虫！”莱娅下意识反驳，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决定好返程，心里反而定了一些，好像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落下一半，哪怕另一半更沉重。
第二天上午，果真如塞缪尔所说，三人睡到自然醒。慢吞吞地收拾行李，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纪念品塞进箱子。
克莱尔显得有些舍不得，抱着她的贝壳铃铛和虎鲸玩偶在房间里转悠。
“下次再带你来玩。”塞缪尔保证道，揉了揉她的脑袋。
“真的吗？”
“当然，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次你说给我买冰淇淋然后自己吃掉了。”
“咳……那是意外，意外。”
莱娅听着父女俩的对话，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没停，心底却泛起一丝柔软。
下次……还有下次吗？她甩甩头，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开。有的，肯定有的。
午后，他们坐上了返程的列车，窗外的景色从明媚的海岸线逐渐过渡到熟悉的、蒙着一层灰蒙蒙水汽的田野和山丘。
和来的时候一样，克莱尔上车没多久就靠着莱娅睡着了。
莱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雨水浸透的景色，明明是要回到自己住了两年的“家”，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近似近乡情怯的感觉。
那个公寓，那间卧室，那个总是湿漉漉的阳台……曾经是她逃避一切的壳。
但现在，这个壳里多了塞缪尔，多了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也即将要承载更多无法逃避的未来。
“怎么，已经开始想念海边的大床了？”塞缪尔不知何时收起了手机，戏谑地看着她。
“才没有。”莱娅收回视线：我只是在想……回去之后，你是不是就该滚回你自己家了？”
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带着嫌弃。
塞缪尔立刻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哇，好绝情。利用完就扔？我不是给你交了房租吗？而且……”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房东小姐，你的床我都睡习惯了，换地方会失眠的。”
“那你以前二十多年怎么活过来的？”
莱娅白了他一眼，耳根却有点热。这家伙……这种话真是张口就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塞缪尔笑眯眯地：“现在我认床，只认有你的那张。”
一边说着，他一边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这段时间你一直不肯出门~”
“……”
莱娅别过脸看向窗外，她当然知道塞缪尔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说来说去的也不无聊。
算了，跟这牛皮糖扯不清。
列车抵达时，熟悉的、带着湿冷意味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果然，仍旧在下雨。
雨不算大，是那种绵绵密密的雨丝，不用打伞也不会立刻湿透，但久了就会渗进骨头里的凉。
打车回到公寓楼下，爬上熟悉的楼梯，推开那扇门。一切如旧，甚至因为这段时间没人住，显得比平时更冷清一点。
“我们回来了——”克莱尔率先跑进去，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莱娅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淡淡潮气和旧木头味道的空气涌入肺部，是的，这就是她的“壳”。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独自一人缩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