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娅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身体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陷在柔软的床垫里。
凌晨被强行拽起来的痛苦,海边那点凉风和困意,还有早餐时迷迷糊糊的抵抗……所有这些,都被长达数小时的深层睡眠洗涤得一干二净。
意识回笼时,最先感知到的是温暖。
紧接着,是重量。
一条手臂横亘在她腰间,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将她往后拢着。
她的脊背完全贴合着另一具身体的轮廓,紧密得几乎没有缝隙。后颈处有规律的气息拂过,温热,稍微有点痒。
莱娅僵住了。
记忆迅速倒带——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扑到床上,几乎在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不过当时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塞缪尔应该在外面陪克莱尔……
所以,这家伙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她试图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一点,给自己挣出点呼吸的空间。
但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带着睡梦中无意识的霸道,将她更结实地捞了回去,甚至让她更深地陷进了那个怀抱。
莱娅的后脑勺抵到了他的下巴,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似咕噜的闷响,像是被打扰了睡眠的大型猫科动物,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圈得更妥帖了些,然后呼吸再次变得悠长平稳。
“……”
她这回彻底不敢动了。
塞缪尔的体温很高,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布料,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来,烘得她有点脸热。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身后他沉睡的呼吸。
奇怪的感觉。
不讨厌。甚至……有点过于舒服了。
舒服得让她觉得自己应该立刻挣脱,却又像被阳光晒软的猫,四肢百骸都懒洋洋的,提不起力气执行“挣脱”这个指令。
她忽然想起凌晨。
想起他精神奕奕把自己摇醒的样子,想起他牵着克莱尔走在前面时挺直的背脊,想起早餐店里他游刃有余的调侃和点餐时熟练的样子。
那会儿她觉得这家伙精力真是无穷无尽,不愧是能想出各种“折腾”她法子的人。
现在,这个沉甸甸压着她、睡得不省人事的家伙,呼吸里都透着深眠的疲惫。
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钻进莱娅的脑子:他该不会……根本就没睡吧?
只是为了叫她们起床看日出,为了兑现给克莱尔的承诺,就硬生生熬着?
这个推测让她的心脏莫名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住了,有点酸,又有点软。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自己陷在这个过于紧密的拥抱里。
直到——
“咕噜……”
一个非常不争气、异常响亮的声音,从她胃部直白地传来,在寂静的房间里简直像一声闷雷。
“……”
所有的柔情和尴尬瞬间被这声饥饿的呐喊击得粉碎。
甚至莱娅自己都有些惊讶,她的肚子竟然能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
果然,身后的呼吸节奏立刻变了。
横在腰间的手臂动了动,没有松开,反而带着刚醒来的、慵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更自然地转向他。
莱娅僵硬地顺着那力道半转过身,对上了一双还没完全清醒、蒙着一层水雾的蓝眼睛。
塞缪尔眯着眼,显然还在和睡意挣扎,目光在她脸上聚焦了一两秒,然后,那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贱兮兮的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声音因为刚醒而低哑得厉害,含着浓重的鼻音和笑意,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饿醒了?”
塞缪尔搭在她腰后的手,甚至还安抚似的、带着明显逗弄意味地,轻轻拍了两下。
“看来补觉效果卓著,‘虚弱期’过了?”
莱娅的耳朵尖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但这次不仅仅是窘迫,还有被抓包后条件反射般的反击欲。
“少胡说八道!”她立刻顶了回去,声音因为刚醒而微哑,但气势不输。
“‘虚弱期’?也不知道是谁,重得像块石头,压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莱娅说着,故意动了动被他压了许久的肩膀,仿佛真的很不舒服。
塞缪尔坏笑了几声,非但没松开,反而就着侧躺的姿势,一条长腿一勾,不轻不重地压住了她试图挪开的腿,彻底将她圈锁在自己和床垫之间。
“压麻了?”他眯着还没完全清明的眼,慢悠悠地说,呼出的气息拂过她耳廓:“那正好,血液循环不畅,多躺躺恢复得快。”
“你这叫耍无赖!”
莱娅忍不住推着他,试图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下去。
“饿了还有力气推人?”
塞缪尔笑眯眯的,终于松开了对她腿的压制,但手臂依然横在她腰间,指尖若有似无地在她腰侧睡衣的褶皱上弹了一下:“看来饿得还不够彻底。”
“你……再乱动我将你扔下去了啊!”
莱娅的脸沉了沉,如同一只应激的小猫般对着塞缪尔“哈气”。
塞缪尔讪讪的收回手,松开莱娅,自己也顺势坐了起来,扫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
“啧,直接睡到中午。莱娅,你这补觉能力,算不算战术级天赋?”
莱娅也跟着坐起来,一边整理睡皱的睡衣,一边不甘示弱:“总比某些人硬撑着不睡,结果一沾枕头就跟昏迷似的强,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这不是为了确保计划顺利进行嘛~”
“谁管你。”莱娅别开脸,下床走向浴室,耳根的热意还没完全消退。
等她简单洗漱完,换上常服出来,塞缪尔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站在客厅的小阳台上,背对着房间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莱娅莫名想到差不多半个月前老爷子的那通视频电话。
当时老爷子是给了他一个月的假期,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了吧。
等等……
这么说来……
自己到时候不会得带着克莱尔陪他回家一趟……
毕竟自己和他现在也……
想到这里,莱娅有些无奈的捂了捂脸颊,看来是这段时间太愉快了,让她下意识的忽略了这些事情。
‘算了。’
莱娅甩甩头,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比起这些尚未到来的事情,还是先满足眼前的欲望。
哦,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去码头整点薯条。
莱娅莫名想起了那两只海鸥,可惜这种鸟似乎并不是他们这儿的特产,至少同样身为海滨城市的这里并没有看见这种玩意儿。
但是这并不能妨碍莱娅决定今天要吃薯条。
这样想着的莱娅甚至已经拿出手机下单完了一整套炸鸡餐。
塞缪尔结束了那通低声的电话,转身走回客厅时,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混合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他目光扫过正在低头摆弄手机的莱娅,清了清嗓子:“咳,解决了。”
“嗯?哦,外卖啊。”
莱娅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炸鸡,一会儿就到。”
“不是那个。”
塞缪尔走到她对面坐下:“是‘家里’的事,暂时解决了。”
莱娅手指一顿,抬起头,心里那点关于“薯条哲学”的悠哉瞬间烟消云散。
她看着塞缪尔的表情,一种熟悉的、不妙的预感爬上脊背。
不会……真给她猜中了吧?
话说她这算是给自己立了个flag吗?
塞缪尔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得有点欠打:“老爷子给批了一个月‘续假’,条件嘛……”
他拖长了调子,故意卖关子。
莱娅的心提了起来,但她强迫自己维持面无表情:“什么条件?跟我可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塞缪尔笑得眉眼弯弯,活像只偷到腥的狐狸:“我跟他老人家汇报了一下‘阶段性成果’,比如……找到了非常重要的人,正在努力‘攻坚’关键阶段,需要更多时间和空间培养感情,以确保任务圆满完成。”
莱娅的脸颊“腾”地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气:“你又胡说八道什么了!谁是你的‘阶段性成果’!还攻坚……你当是打仗呢!”
“情场如战场嘛~”
塞缪尔理直气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老爷子好像……听到你声音了?虽然就一瞬。他心情似乎不错,没再多问,就叮嘱我‘好好把握’。”
“呵呵。”
莱娅翻了个白眼,听到克莱尔的声音还差不多,她刚刚可是一直在专心致志的想一会儿吃什么。
“所以……克莱尔怎么办?”
莱娅淡淡的问道。
反正…跟这家伙回家算是板上钉钉了,但现在的问题是克莱尔。
这个小家伙……究竟该怎么办呢?
“老实说……我还没有想好。”
塞缪尔摇了摇头,老实回答道:“其实我觉得我可以将克莱尔的真相告诉爷爷,他应该会理解的。”
“你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吗?”
莱娅有些言不由衷的说道。
“莱娅,我们不可能永远瞒着。老爷子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正关心我、也……记得‘莱恩’的人。他迟早会知道,我想,与其让他从别处听到风声,不如我们找个合适的时机,主动带你和克莱尔回去一趟。不是现在,但…或许在这次旅行结束,我们回去之后?”
塞缪尔握住莱娅的手,诚恳的说道。
莱娅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忧郁,最终还是挣脱了他的手臂。
“莱恩已经死了,而克莱尔……可能也没有多长时间可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