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山脉某处山崖边。
青年坐在石块上,安静地眺望远处黑色巨塔,拔地而起插入云端,沉默着、伫立着。传说维拉尔人打压教会,摧毁神像,修筑通天塔,妄图窃取神明的权柄,触怒了天使之王萨拉,她的荣耀将降下裁决。
闭上眼睛,风带着夕阳的温度从耳边流过。他听到了每场战争中的哀求、哭嚎与祈祷。
忽然有人的手覆盖在他的眼皮上,触感冰凉又柔软。风铃般的声音传来:
“猜—猜—我是谁?”
“耶坦尼娅。”
青年直言不讳。
“欸?真没意思。”
女孩蹦跳着在他身边坐下,水蓝色的发尾在风中微微摆动。
“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
“观察地势走向,我有预感。这里即将发生一场恶战。”
“嗯~我也有预感,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啦!”
耶坦尼娅双手托着脸蛋看着他,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嗯...你到底是什么人呀?人类?不太像,哪有人类会发光的...精灵?可又没有长耳朵......”
少女自说自话苦恼的思考着。
“我也不知道。”青年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我忘记了很多事情,记性不好。”
耶坦尼娅凑近盯着青年的眼睛,想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谎,但对方犹如西努群岛上的大石头,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坚韧不拔。
“好吧~我信了~”
耶坦尼娅说完,顺着青年的视线,眺望远方的地平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调。
夕阳的余晖打在少女身上,将她素白的小脸照得红彤彤的。
“你刚才哼的什么?”
青年转头问身旁的女孩。
“耶坦河畔。祖母教会了小时候的父王,父王唱给小时候的我听。但父王大老粗的嗓音听起来怪怪的。”
“能再唱一遍么?”
“你感兴趣么?可以喔。”
说完,耶坦尼娅重新开始哼唱。
曲调悠扬婉转,似乎有些不舍,却又透露着释怀,歌声像风拂过山顶那么轻柔。
“真好听。”
“谢谢~”
圆日落入地平线,带走最后的余晖,夜色如幕布将世界覆盖。
“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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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临时组建的聚落,中央的位置燃着巨大的篝火,半兽人们围着篝火烤各种各样的食物,或说说笑笑。
“你们回来啦。”
普林普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闪了出来。
“约会时光过得如何?”
耶坦尼娅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才...才不是去约会!”
“好好,不是不是。”普林普顿笑眯眯地打趣。“先知大人脸红了喔。”
“你...!”
耶坦尼娅捂着脸跑开了。
“先生,帐篷里给你留了食物。”
说完,普林普顿也笑吟吟地离去。
进入帐篷,各种草药混杂的气味扑鼻而来。玛瑙正在给一名壮硕的狼人包扎手腕。旁边站着他的妻子和女儿。
“先生。”
见青年到来,狼人恭敬的问候。妻子也低头示意。
玛瑙拿着纱布在他胳膊上熟练地转上几个圈,最后打上个漂亮的结,包扎完成了。
“可以了。安德烈,这只手臂回去之后不要剧烈运动。”
玛瑙出声嘱咐。
“感谢您,玛瑙大人。”
“谢谢姐姐!”
安德烈的妻子和女儿向玛瑙道谢。
“对了,大哥哥,玛瑙姐姐,这个送给你们。”
说着小女孩从衣服上的小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双手捧着,伸得直直的,递给青年和玛瑙。
那是两枚经过打磨的小狼牙,上面绑着红绳。
玛瑙伸手取下一枚,青年接过另一枚,随后在小女孩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
“安妮。”
小女孩童稚的嗓音回答。
“谢谢你,安妮。我收下了。”
青年对着安妮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待三人走后,玛瑙拿出装着食物的盒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烤肉,和软糯的土豆泥。
“给。先生请享用。”
“谢谢。”
青年拿着勺子大口大口的吃着,玛瑙则在他身边坐下休息。
“听说您和先知大人下午在约会?”
“咳..咳咳...!”
语不惊人死不休,青年扒拉着烤肉和土豆泥呢,一下子给呛住了。
“哎呀,抱歉抱歉,不该在先生进食时说这些。”
玛瑙起身轻轻拍着年轻人的后背。
“不,我们在观察周围的山势。我有预感,维拉尔的军队很快就来了。”
青年看着满脸八卦的玛瑙说道。
“说到这个,根据驻守周围的警卫报告,这两天确实有王国的巡逻队在游荡。”
玛瑙一边收拾药品一边回答。
“不过有先知大人和先生在,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战胜他们。”
“不,这次...”年轻人走到帐篷门前,半回头。
“恐怕比以往的,更棘手。”
玛瑙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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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篝火照亮了营地,篝火旁不再如傍晚时那般热闹。
青年坐在一旁,借着火光,把玩着一直挂在胸前的半截枯木。
只有一节食指那么长,上面布满古老的纹路,枝头末端竟生出微不可见的新芽。
丢进火里烧一烧会怎么样?青年突发奇想。
一只厚实的兽爪搭在他的肩膀上。
安德烈一手晃着一大葫芦酒,一手向身后示意:
“先生,与其独坐苦闷,不妨赏个脸跟弟兄们小酌一杯?”
顺着方向看去,四五个同样的半兽人正往这边挥手示意。
......
“咕...咕..呵哈!好酒!”
不同于半兽人大口大口往嘴里灌,青年安静地抿一口再抿一口。
确实是好酒,浓郁的果香和醇厚酒味搭配一起,足以让每一个酒鬼心心念念。以他们现在被打得四处流窜情况来看,还能掏出这样的果酒实属不易。
“先生,我还是要感谢您。尼比西平原那会儿,要不是您,那个混蛋就要把长枪捅进我的嘴巴里了。”
安德烈忿忿不平地嘟囔,众人随之一阵哄笑。
“来,先生。敬您一杯!”
所有的弟兄们纷纷举起酒杯。
“说真的先生,还有一件事问您。”
“您和先知大人是那种关系吗?”
青年挑了挑眉。
“呃...没别的意思。先知大人平常就跟您亲近,大家伙们都看得出来...”
“如果说谁最有能力和资格站在先知大人身边,那绝对非您莫属了。”
青年往杯中倒满果酒,出声问:“你们有看到她么?”
“好像是在...那边吧?俺们来的时候看到先知大人一个人坐在那儿。”
兽人指了指身后的密林。
青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往密林中走去。
“替我们向先知大人问好!”
身后传来传来兽人们的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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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拨开,是一轮苍白的霜月。
青年沿着小径走到尽头,一道倩影坐在溪流边上,晃头晃脑。
“嗯?”倩影回头,声音带着惊讶,又有点喜悦:“你来啦?”
月光下的树影摇摇晃晃,青年站在阴影之中。
“过来近点嘛~”
哗啦一道水声,少女把脚从水里抽出来,光着脚啪嗒啪嗒朝青年跑来,不由分说将他从树影之下拉了出来。
“过来过来!”
耶坦尼娅拉着他往溪流边跑。
潺潺流水,氤氲的水汽弥漫在夜色中,两个人紧挨着坐下,谁都不说话。
哗啦、哗啦、哗啦,少女的脚不断在水中嬉戏。
“你...”
“嘘——!”
少女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青年试图向她搭话却被打断。
“让我猜猜,你又想催我回去睡觉?”
青年被说中,一时哑语。只能沉默的望着水流,半晌才憋出一句:
“天色不早了。”
“才不要。”
......
“我觉得我们不能在羊角山脉继续停留了。否则会发生很灾难的后果。”
又过一会儿,青年突然开口。
耶坦尼娅疑惑地看着她。
“风,它能诉说很多的东西,我听到了。”
青年补充。
“就算维拉尔军队要来,我们也只能应战。我们需要继续往北走,必须穿越纳尔雪山。可雪山现在正刮着暴风,至少5日后才会结束这一**风期。”
少女叹着气,青年再次陷入沉默。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想,停止战争。”
青年的回答简洁又有些离谱,少女眼睛挣得大大的,似乎有些超乎她的意料。
“欲望本身是无罪的,但欲望也会催生罪恶。罪恶使人堕入歧途,引起纷争。”
“维拉尔人为了获取强大的魔法力量,已经伤害了太多的无辜存在。”
“有欲望,就会有争斗,有争斗就会有死亡。或许有一天,无罪的时代到来,一切欲望得到抑制,世上就不会再有战争。”
“好啦,先知小课堂结束啦。”
“嘿咻!”
耶坦尼娅一个轻跳,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自然的伸出手,让青年扶着。
“你找我来,只为了说这些?”
少女不悦地眯起眼。
青年不明白少女的小心思,抓绕着后脑勺。
“笨——蛋!我也是人,也有自己的私欲。也有很多想要的东西,至少还没谈过恋爱!”
耶坦尼娅蹦跳着远去,晶莹的水花在白皙的脚裸上跳动。
青年跟了上去。
耶坦尼娅手拎着凉鞋,背在身后,面对着青年站立在浸过脚腕的溪流里。霜月之下,素白的小脸流淌着淡淡的光,像踏水的天鹅。
少女直勾勾地盯着青年,青年似乎有些迟钝,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干瞪眼。
“笨蛋!看招!”
一击水花袭来,青年躲闪不及,满满地吃了个门面。
“哈哈哈~”
少女的笑声像波涛,冲开氤氲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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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第一缕光透过叶隙照在青年侧脸上,他长呼一口气,缓缓醒来。
蓝天,白云,鸟鸣,还有潺潺流水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就这么在野外躺了一夜。
青年想打个哈欠,却感受到胳膊传来一阵酸麻,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扭头看去,耶坦尼娅正枕着他的胳膊,把自己缩成一团,在他怀里熟睡。漂亮的睫毛微微抖动,随之轻微起伏的身体,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耶坦尼娅,醒醒。”
青年推了推她。
“唔...天亮了...呃,好...好的......”
耶坦尼娅嘟囔,嘴里是这么说着,但她仅仅只是调整了个姿势,便再无动静。
“......”
青年只好将她整个人扶起,让她保持着坐姿。水蓝色的头发散在青年的手臂上,丝丝滑滑。
过了好一会,耶坦尼娅才迷迷糊糊转醒。
“啊...天亮了。”
耶坦尼娅湛蓝的大眼睛瞪着天空出神。
哇塞!她居然和一个男人在荒郊野外渡过了一夜!天呐,孤男寡女的,这简直是她之前不敢想象的事情,而且好像还抱着人家睡了一夜!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心怦怦跳得这么快?难道说难道说......
耶坦尼娅越想越脸红,索性干脆双手捂着脸。青年在溪流边捧着清水洗漱。
“洗个脸,我们回营地了。”
青年站着她面前,平静地说。
“噢!好!”
听到声音的耶坦尼娅看也不看他,飞快地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