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皇殿,安言坐在沐灵辞旁边。案上文件堆得像小山,白纸黑字密密麻麻。沐灵辞脊背挺直,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发出细密沙沙声。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红唇轻抿,金色眸子里映着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字。
安言刚开始还兴致勃勃陪她看,然而没看几页就眼皮打架,那些弯弯曲曲的羽国文字像在纸上爬行的小虫,他看几行就觉得头晕。
安言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的雕花发呆,那是羽国的图腾,一位展翅的六翼天使,翅膀羽毛雕刻得栩栩如生,整体呈现耀眼的金色,他盯着看了很久,感觉有点熟悉。
“灵辞姐姐,这么多年都是这么来的吗?”安言开始搭话,防止自己犯困。
“什么?”沐灵辞一边翻动纸张一边疑惑地问。
“我记得灵辞姐姐刚刚过完21岁生日来着。在遂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自由浪漫的时候呢。”
沐灵辞的笔停了,她偏过头,看着趴在案边的安言,脸贴在桌面上,那双好看的眼睛认真的看着她。
她看着他,笑了笑,“难得言言还记得我的生日呢。”她把笔轻轻放下,转过椅子面朝他,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我觉得,能发挥自己的价值,也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那自由呢?疲惫吗?”
沐灵辞愣愣地看着他,脑中空了一瞬,自由?疲惫?她回想自己的过去,自从接手羽国后,她的生活就开始变得单调、重复,她从来没考虑过自由,没想过疲惫,甚至没想过离开羽国这种可能,羽国是她的家,也是牢笼,是使命。
两人静静对视。
沐灵辞突然站起身,逃避了安言的疑问,“那个,我去看看灵云姐姐。你要一起吗?”
安言直起身,透过窗户看向天空,那片黑云还在,但已被虚空花的花藤吞噬得稀薄透明。
“我就不去了,等黑云被吃光,我会去处理那些异变的羽族。”
沐灵辞就知道他会这样说。
“好。”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很急。
“等一下。”
安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朵小花,花瓣粉白薄如蝉翼,他把花放在她掌心。
沐灵辞低头看着掌心的花,举到鼻尖深吸一口气。“好香啊。这是什么?”
“虚空花的分身,它能保护你。”
沐灵辞小心翼翼捏着花茎,把它轻轻放进胸口衣袋里,她抬起头,笑盈盈的,眼角那些金色纹路也弯成好看曲线。“谢谢言言。”
她快步离开,看上去很急很急。
刚走出大殿,离开安言的视线,沐灵辞突然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捂住心口,手指攥着胸前衣料指节泛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带着血丝的牙印。她在压抑,没有叫出一声,害怕被安言听到。
脑海里传来宁琼徽的声音,“我觉得你应该主动一点啊,不然什么时候能完成我给你的任务?看起来他对你也挺有好感的。”
沐灵辞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呼吸又急又浅。“所以,你为什么突然调动气血,冲击我的心脉?”
“疼吗?”
沐灵辞蜷缩成一团,身体弓起,额头抵着冰凉石板。心口在疼,像被一只手攥住缓慢拧紧,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重击。
“疼就对了,我只是看你不爽,仅此而已。”
疼痛消失了,沐灵辞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嘴角却慢慢弯起来。“啊,我看啊,你是在嫉妒?嫉妒他对我的关心……”
话没说完,头疼又来了,视线开始模糊,她咬住嘴唇,依旧没出声,嘴唇被咬破了,血珠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
她强撑着爬起来,颤颤巍巍朝修炼室走去。
地下室修炼室的门很重,刻满了隔音符文,沐灵辞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沐灵辞终于不再压抑了,她跪在地上,尖锐凄厉的嚎叫声从喉咙里发出,在地下室里回荡,她叫到声音沙哑喉咙发疼,眼泪流满整张脸,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宁琼徽的神魂从她体内飘出来,她看着在石板上挣扎蜷缩的沐灵辞,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乐。
“获得力量总是需要代价的。或是时间,或是别的什么。你当初自己说要最快变强的方法。”
沐灵辞蜷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宁琼徽侧躺在她旁边,看着她哭泣的眸子,那双眸子蓄满泪水,却依旧高贵、深邃,“后悔了?”
沐灵辞没有回答。她咬紧牙关,从地上撑起来,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运行宁琼徽教给她的功法。灵力在她体内奔腾,她能感觉到灵气从空气中被吸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修为在一点点提升。
沐灵辞讨厌这个占据她身体的女人,但她不得不承认,宁琼徽教的功法确实有用。以前她无法主动吸收灵气,只能靠那双眼睛带来的微薄修为。现在终于能体会汲取灵气的快感了,即使这个过程很痛苦。
她身边还飘着一个小镜子,巴掌大,古铜镜框雕刻着扭曲的纹路,镜面雾蒙蒙的。每当宁琼徽发动镜子能力时,雾气就会散开,沐灵辞的意识会坠入幻境,在那里她会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在每一次新人生里,她都明确意识到有人在操控自己的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让她去修行那些繁琐功法,一遍遍修行,一遍遍失败,从头再来,没有成功的结局。
她的记忆开始模糊,幻境里的人生和真实人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真实的。失败的感觉让她变得谨慎,不敢做任何决定,因为每一步都是错的,她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忘了自己以前是怎样的人。
在她觉得快要彻底失去自我时,宁琼徽终于关闭了小镜子。
宁琼徽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沐灵辞。“今天还继续吗?”
沐灵辞四肢摊开眼睛失焦,嘴唇微张,话都说不出来了。
宁琼徽沉默了片刻。“那就休息吧。”她的神魂钻进沐灵辞体内。那些刚刚被汲取的庞大灵力被宁琼徽全部收纳。磅礴的记忆也被剪切掉,多余的记忆被删除,只留下关于修行的记忆,在幻境里时间几乎是无限的,而沐灵辞进去后只做一件事,修行,修行到生命尽头。
当沐灵辞缓缓苏醒时,修为又回到了之前,头很晕。
留在她身体里的只有一种情绪,恐惧。
“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宁琼徽的声音淡淡的回应,“别问,不会告诉你,不想死的话就乖乖的。”
沐灵辞无奈地起身,手臂撑着地面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自己撑起来。
她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感觉。
她回过头。
一双翅膀,羽毛丰满的翅膀从肩胛骨后面伸展开来,它们刚长出来,还不知道怎么收拢。
看到那双翅膀,沐灵辞的眸子里只有惊恐,即使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翅膀。
宁琼徽的声音带着癫狂的笑,问她,“怎么样?按我的方法,是不是让你长出翅膀了?”
沐灵辞感觉浑身都在颤抖,完全不敢相信身后那双翅膀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