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换好拖鞋。
周明拎着食物走进厨房。他先是将微波炉的电源插上，听着机器发出“滴”的一声通电音，然后掏出手机，快速搜索了一下“微波炉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不能用金属容器……需要耐热材质……瓷碗应该可以……”
嘴里小声念叨着，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白净的瓷碗，清洗、擦干，将纸盒里那些黑乎乎的豆腐倒进去，最后放进微波炉。
“嗡——”
随着微波炉开始运转，黄色的暖光在玻璃门后亮起。
等待的间隙，周明转身想问问赵晚晴要不要喝水。然而视线扫过客厅，却没看到人影。
透过卧室的门缝，依稀能看到一道倩影。
“喂。”
周明快步走过去，站在门口，语气有些生硬。
在他看来，未经允许擅自进入别人的卧室，是一种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房间的门开着。”
书桌旁，赵晚晴已经摘下了口罩。她转过身，面对着门口的主人，语气理所当然，仿佛门开着就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周明语塞。回想了一下，出门时有些匆忙，确实忘记关卧室门了。
这两天恰逢高三全市联考，第一教学楼被征用做考场，高一高二的学生因此获得了难得的假期。因为在家待得放松，警惕性确实降低了不少。
见他没说话，赵晚晴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她自顾自地走到床边，轻轻坐了下去。
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有点硬呢。”她按了按床铺，给出评价。
“习惯了。”周明没有解释太多。
他抬手指了指客厅的方向，下了逐客令：“出来吧。已经热好了，味道会散到房间里。”
赵晚晴也没坚持，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跟在他身后走回了客厅。
很快，那个装着臭豆腐的瓷碗，还有一双干净的木筷子，被摆在了茶几上。
“筷子和碗都是新的，我没用过，刚才也都洗过了。”周明补充解释道。
换成其他客人，他也会这样做。在他想来，这应该是一种礼貌的做法。
赵晚晴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她伸出右手，优雅地拿起筷子。
她夹起一块，悬在半空，闻着那股味道，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呵。”
见这个女生拿着筷子，对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反复做心理建设，周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这声带着点看戏意味的笑，成了一个很好的助推剂。
赵晚晴动作一顿，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好了，本小姐没什么不敢吃的。”
随即，她心一横，夹着那块臭豆腐，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送进了嘴里。
齿尖咬破那层炸得酥脆的外皮，预想中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并没有出现。
相反，滚烫的汤汁在口腔中迸发。随着咀嚼，一股独特的香气直冲鼻腔，却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越嚼越香的魔力。
周明站在一旁，已经做好了她下一秒就会吐出来，然后自己得打扫卫生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赵晚晴睁开眼，表情虽然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筷子却再次伸向了碗里，夹起了第二块。
周明松了口气。
其实今天在小吃街的时候，他也是第一次尝试这种“黑暗料理”。
他不是一个喜欢变化的人，按部就班是他生活的底色，甚至有些因循守旧。但最近，他也开始学着去尝试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无论是游戏，还是食物。
见她默不作声地吃着，周明转身回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味道还不错。”赵晚晴给出了一个矜持的评价。
她端起温水抿了一口，冲淡了嘴里的味道。
接着，她用筷子指着碗里的三块豆腐，语气平淡道：“我吃不下了。”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剩下的归你。
周明低头盯着碗里那几块豆腐，又看了看赵晚晴。
“就剩下一点了，再坚持一下？”他试图鼓励。
严格来说，这不算“剩饭”，更像是对食物的分享。但他还是不想吃掉。
如果眼前的人是表姐，他可能二话不说就解决了。可赵晚晴……他们现在的关系介于熟人和朋友之间，这种共享同一碗食物的行为，实在有些越界。
等等。
周明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自己把这样一个异性邀请进独居的出租屋，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就已经很不合适了？
可能有一点。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晚了。
沙发上，赵晚晴将筷子架在碗沿上，给出了无法反驳的理由：“之前打游戏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有严格的热量控制计划，晚上不怎么吃零食。这几块已经是破例了。”
这倒也没错。
周明在心里承认。但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原则：“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扔掉了。”
退一万步讲，这碗东西的所有权归她，浪费食物的道德指责也该落在她头上。
见他拒绝得如此干脆，赵晚晴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优雅地翘了起来。她双手抱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你就这么嫌弃我吃剩下的东西？”
“呃……”
周明本能地想回一句“不然呢？”，但看着她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感觉要是真这么说了，眼前这个女生搞不好会把碗给砸了。
于是，他咽回了那句话，斟酌着说道：“浪费食物是不对的。”
没有正面回答嫌不嫌弃的问题，而是转移矛盾。
“可这是你买的啊。”赵晚晴嘴角微勾，翘着的腿轻轻晃了晃，一副吃定他的样子。
“这是你让我给你买的。”
“付款记录在你手机里，法律上讲，这是你的财产。”
“不要混淆概念。”周明有些头疼，随即想起了什么，“既然提到付款，先把买臭豆腐的钱转给我。”
这女人，不仅想让他吃剩饭，还想吃白食！
赵晚晴听他这么煞风景地提钱，不仅没生气，反而眼波流转，笑得更开心了：“如果不全吃光的话，我就不给你钱。这也是原则问题——我不为浪费买单。”
“你这……”周明差点被气笑了。
他过往见过的女生里，虽然也有任性的，但像赵晚晴这样把耍赖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难道长得漂亮，就可以吃饭不给钱，还强买强卖吗？
不，在他周明这里，没有这种特权。
“还有一件事。”周明也不纠结那几块钱了，他刚才想起了另一笔旧账，“之前你邀请我玩那个枪战游戏的时候，答应过要把重点班的数学卷子复印一份给我。这件事你不会也忘了吧？”
那个承诺，至今没有兑现。这是赤果果的违约。
“唔……”
这一招果然奏效。赵晚晴那副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她确实把这茬给忘了。
她微微别过脸去，避开周明的目光，原本翘着的腿也放了下来。
“……五一假期之后，我会复印给你的。”她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周明心里暗爽，心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她服软。
“行，记住了。”他乘胜追击伸出手，“那臭豆腐的钱呢？一码归一码。”
“知道了。”赵晚晴没好气地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把钱转了过去。随后她从沙发上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五一的时候，记得提醒我卷子的事情。”
说着，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快黑了，我回去了。”
她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周明看着桌上那剩下的三块臭豆腐，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再纠结食物的问题，而是转身对着那个背影说道：“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同桌刑世霖跟他讲过一个高三女生被醉汉骚扰的事，虽然天还没有黑，赵晚晴家也离得不远，但毕竟是个女生。
“既然不放心，那就送我回去吧。”赵晚晴穿着鞋，头也没回地随口说道。
这句话，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甚至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毕竟，这是一个怕麻烦到了极点，在学校里恨不得跟她装不认识的家伙。唯独这一点，她有着绝对的自信。
“好吧。”
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赵晚晴穿鞋的动作停住了。
“等我穿一下外套。”周明说着，从沙发背上拿起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
不论如何，这个女生今天是来了他的住处，他就应该负起这份责任，确保她能安全到家。
穿好衣服，一扭头，发现赵晚晴正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晚晴迅速收回目光，掩饰般地撇了撇嘴，“就是觉得……你的衣品真的很差。永远是一身黑。”
类似的话，表姐也不止一次吐槽过。周明对此毫不在意。
黑色耐脏，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
说是送送，但两人的画风却有些诡异。
回去的路上，周明始终走在赵晚晴身后大约三米的位置，不远不近。
这附近的居民楼里，不排除住着他的同班同学，也不排除有赵晚晴的熟人。保持距离，是避免流言蜚语的最佳策略。
刚路过一栋居民楼的转角，走在前面的女生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蹙眉看向他。
“你可以不要走在我正后方吗？”赵晚晴有些无语地指了指两人之间的距离，“那样让我有一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很不舒服。”
周明刚想解释这是为了避嫌，又听见她继续说道：“而且你穿着一身黑，走在女生后面，你不担心被路人误会成变态跟踪狂直接报警吗？”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周明被说服了。
他快走两步，跟了上去。两人终于并肩而行。
几分钟后，两人来到了一栋居民楼下。
“到了。”
赵晚晴在单元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周明，嘴角上扬。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她把之前周明送给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与其说是关心，倒不如说是一种调侃。
周明看着她心情不错的样子，也没放在心上，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推开门，那股淡淡的臭豆腐味还没有散去。
周明走到茶几旁，拿起塑料袋，将剩下的食物连汤带水地封好，打了个死结，扔进了垃圾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