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的节奏，比上学期来得更紧凑些。
第二次月考被安排在了五月中旬，恰好卡在假期归来后的两周。
今年的五一劳动节假期是周五、周六、周日三天。不过，或许是学校难得发了善心，考虑到住宿生回家路途遥远，周四下午的课一结束，校门就会放行。
对于被圈养在围墙内的高中生来说，这意味着假期提前开始了半天。
周四上午，最后一个课间。
同桌刑世霖趴在课桌上，脸颊贴着书页，长叹道：“唉，不容易啊，终于可以回家歇两天了。我都快忘了我那张床长什么样了。”
那副筋疲力竭的模样，仿佛刚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员。
周明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几个同学的头顶，投向了窗外。
他在二楼，座位并不靠窗，中间隔着两排过道。
透过沾着些许浮灰的玻璃窗，外面的世界被切割成几个方正的画面。四月末的阳光已经褪去了早春的温柔，带上了一丝泛白的刺眼。几棵杨树的叶子已经由嫩绿转为了墨绿，风一吹，树影就在窗框边缘晃动。
五月即将到来。
再之后是六月，七月……
不知不觉，高一的生活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明明感觉这学期才刚刚开始，可回过神来，进度条却快要拉到了底。
总感觉，没什么实感。
可是，明明没有实感，心底又莫名泛起一丝惆怅。
“为赋新词强说愁……”周明在心里自嘲了一句，果断掐断了这不合时宜的感伤。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种文青式的情绪毫无意义。
“不过，这作业也太多了吧！”
旁边，刑世霖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就算放假回来不到两周就要月考，也不至于把我们当牲口使唤吧？各科老师是商量好的吗？”
“你之前不是说，不管多少作业，只要拍个照发给AI，几秒钟就能出答案吗？”周明收回视线，随口问道。
“那是出答案的时间，可抄也要时间啊！”
刑世霖一脸悲愤，“你不知道寒假的时候我经历了什么。一支笔，一个夜晚，一个奇迹……抄得我手都要断了，那个肌什么炎都要犯了。”
周明闻言，不置可否。他从书桌里掏出一本物理笔记本。
其实，他并没有像很多好学生那样，有用各色荧光笔标注的习惯。这本所谓的笔记，更像是一种错题集。
他拿出剪刀和双面胶，将上次小测卷子上的一道错题剪了下来。
那是一道很少见的新题型，当时他在考场上毫无头绪。
将剪下来的题目贴在笔记本上，然后在一旁写下解析过程。
至于这样做到底有多大用处……周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种太过新颖刁钻的题目，往往是出题老师的灵光一现，大概率只会出现一次，高考都不一定会考。
而且，即使下次改头换面再碰见，以他的脑子，也没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能做对。
“可能人类就是一种习惯犯错的生物吧。”他一边自我开脱，一边合上了笔记本。
“确实有点多。”周明看着黑板，估算了一下工作量。
如果今天放学就开始赶工，保持高强度的输出，大概能在周六上午全部搞定。
那样的话，他还能留出一天半的时间。
不过，也不能太放松。进重点班的目标不容有失。
“唉，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在刑世霖的哀嚎声中，上课铃响了。
这大概是全班学生最爱听的一次铃声，因为它预示着假期的前奏。
或许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堂课，班里的气氛明显有些浮躁。周明能感觉到，坐在前排的几个同学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背影都在晃动，小动作频频。
身边的同桌更是早就放弃了抵抗。他摊开语文课本，正专心致志地给杜甫加装AK47。
……
中午时分，教学楼里的人声已经稀疏了许多。
周明背着书包，站在图书室紧闭的玻璃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白底黑字，上面印着几行通知：
各位同学：因五一假期将至，图书室将于本周四中午12:00起闭馆，假期期间暂停开放。请大家提前借阅，假期结束后恢复正常开放。
“话虽如此，管理员老师走得也未免太早了些。”
周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还没到十二点，里面却已经人去楼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单，最后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周明下意识回头。
几步开外，郭毅然正站在那里。她手里依旧习惯性地卷着一本杂志，似乎也是来这儿消磨午休时光的。
自从上次那件荒唐的“报复计划”告吹后，两人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因为彼此没有联系方式，也不在同一个班级，自然也就没有了说话的契机。
看见站在门口的男生，郭毅然的脚步一顿。
她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僵硬，视线更是不自然地飘向了一旁的墙壁，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图案。
记忆这种东西总是很讨厌，越是不想回忆的时候，它越是清晰。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天中午，自己被愤怒和羞耻冲昏了头脑，竟然抓着这个男生的手，问出“要不要和我试一下接吻”这种话。
太幼稚了！！！
现在冷静下来回想，那根本不是什么成年人的报复，纯粹就是小孩子得不到糖果时的撒泼打滚，既难看又可笑。
周明站在原地，捕捉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局促。
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果然，这个情绪化的女生又对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后悔了。不过对他而言，那件事从未被放在心上，就像是一场并未真正落下的雨，只有在重新见到当事人时，才会偶尔想起那一刻的尴尬雷声。
“图书室今天不开放。”
为了缓解尴尬，周明主动打破沉默。他侧过身，指了指玻璃门上贴着的那张A4纸，“因为假期的缘故，提前闭馆了。”
这也合情合理。
放长假的时候，为了安全和管理方便，学校通常会将除了考场外的区域全部封锁。为了不给放假前还要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添麻烦，提前清场也是惯例。
郭毅然闻言，像是找到了台阶下。她低着头走近，假装认真地阅读那则简短的通知，然后转过身。
“最近……你好像一直没有来图书室呢。”她开口说道，语气尽量维持着随意的闲聊。
这段时间，她依旧保持着以前的习惯，几乎每天中午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翻翻杂志，那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只不过，原本属于周明的那个角落空了。
现在的图书室午休时间，固定的常客只剩下她、陈清瑶，以及那个后来加入的赵晚晴。三个女生各据一方，气氛不算坏，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回家午休了。”
周明解释得很简单，同时调整了一下书包的肩带，做出一副准备离开的姿态，“既然这里关门了，我也只能回家写作业去了。”
“你家住在附近？”郭毅然有些意外。
“嗯。”周明没有隐瞒。
“……”郭毅然微微一怔。
她一直以为，周明之所以中午泡在图书室，是因为和陈清瑶一样，家住得比较远，中午回不去，只能在学校凑合。
没想到，他和自己一样，家就在附近，完全有条件回去舒舒服服地躺着。
既然有家可回，之前为什么要来图书室？而最近为什么又突然不来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答案在郭毅然脑海中浮现。
是因为赵晚晴。
之前那个女生没有出现时，周明每天都来；而自从赵晚晴开始频繁出现在图书室，甚至霸占了休息的沙发后，这个男生就消失了。
如果是清瑶的话，那个善良的女生肯定不会让周明感到不适。那么原因只能是那个气场强势的赵晚晴。
“我知道了。”郭毅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嗯？”周明有些奇怪地看向她。知道什么了？
郭毅然没有解释。
她刚才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周明之前的态度并非欲擒故纵。他是真的对那女人没有特殊的想法，甚至可以说是避之不及。
换做其他青春期的男生，如果能有机会和赵晚晴那种级别的女生共处一室，哪怕没有沙发睡，哪怕只能坐冷板凳，恐怕也会赖着不走，而不是像他这样，干脆利落地选择回家睡觉。
“那，假期愉快。”郭毅然说道。
“假期愉快。”周明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并不关心郭毅然知道了什么，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家，解决掉书包里那一堆作业。
……
沿着楼梯刚转过四楼的拐角，周明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高逸凡。
狭窄的楼道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脚步都顿了半拍。
周明垂下眼帘，打算贴着墙边快速通过。考虑到两人并不算熟，装作没看见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他也希望对方能拥有这份默契。
可惜，事与愿违。
“你怎么从五楼下来的？”
高逸凡主动搭话，语气里却没有打招呼的寒暄。
周明心头微叹，停下脚步。
“去图书室看一眼。”出于基本的礼貌，他还是给出了回应。
“你去图书室？”
高逸凡微微眯起眼睛，紧接着追问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你每天中午都去那里？”
这一次，对方的话语里多了一丝警惕。
“没有。最近我一直在家午休。今天只是随便上去看看。对了，图书室假期不开放，门锁了。”
说完，周明稍微侧身，从高逸凡身侧绕了过去，继续向楼下走去。
考虑到高逸凡和郭毅然之间的特殊关系，他觉得自己这番话已经足够仁至义尽。
全是实话，毫无隐瞒。
他表明了自己“不在场”的事实，也告知了“此路不通”的信息。
听到这番话，高逸凡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
他无意间得知赵晚晴每天中午都会泡在图书室，这才想着趁放假前的最后机会，跑上来制造一场“偶遇”。
既然这个碍眼的家伙最近都没去，那就说明那里没有出现“初中同桌”坐在一起的场面。
等假期结束后，只要没有这颗“电灯泡”在场，即便只是和赵晚晴打个照面，对他来说也是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