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连两天,那个梦境都没有出现。
书桌旁,周明放下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医生说得没错,脑震荡后的恢复期,确实不适合高强度的脑力劳动。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中午十二点了。
“出去走走吧。”
周明叹了口气,合上练习册。正好也到了饭点,与其在屋里跟自己死磕,不如去外面透透气,顺便解决午饭。
稍微收拾了一下,他推门走了出去。
……
“开店嘞!新店开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新顾客一律七折起!七折大酬宾!”
刚走到学校北门附近,一阵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周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崭新的小推车停在了路边,在周围那些充满油烟和岁月痕迹的老摊贩中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推车里面,站着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男人,旁边还有一个穿着时尚的女人。
正是午休放学的高峰期,摊位前围了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
“怎么才七折啊?”有个男生抱怨道。
“知足吧。”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这,还得看人家的脸色呢。”
“我一个顾客,还要看他的脸色?我……”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另一个同伴插话道,“赶紧点,别墨迹了,我的奥尔良炒饭都快做好了,晚了回不去宿舍。”
“这家的东西倒是挺全的,炒饭炒面煎饼果子都有,吃什么呢?”
“是啊……”
周明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眯眼打量着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那是韩文浩,他很确定。而旁边那个女人,自然就是他的女友钱可卿。
“不是说去一中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明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他丝毫没有上去叙旧的打算——毕竟当时在医院,他谎称自己是一中的学生。
正当他准备离开,换个方向时,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明?你怎么在这?”
转过身,只见前同桌李海东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而在李海东身边,还跟着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现同桌邢世霖。
“我说你怎么这两天没来上课呢。”
没等周明回话,李海东已经几步窜了过来,视线落在他头上的纱布上,“脑袋被人开瓢了?”
“我知道,肯定是这样!”
还没等周明解释,一旁的邢世霖眼珠子一转,立刻脑补出了一段剧情:
“你的狗被人杀了,你为了复仇,单枪匹马冲进黑帮酒吧,用一支笔干掉了对方七个金牌杀手!结果在撤退的时候,被第八个人偷袭,拿酒瓶砸了你的脑袋!你就住院了!是不是这样?”
“……”
周明看着邢世霖,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五一假期肯定没少看《疾速XX》之类的动作爽片。
“别听他瞎扯。”李海东被逗乐了,忍着笑拍了拍邢世霖的肩膀,然后转头认真地问周明,“所以,到底怎么回事?真被人打了?”
“差不多吧。”
周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决定顺着邢世霖的脑回路胡扯下去,“其实我是去帮别人驱魔了。但那个恶魔太过邪恶,我和它在精神世界缠斗了三天三夜,最终才将它打得魂飞魄散。代价嘛……就是身体受了点小伤,需要静养。”
“我去!这么厉害!”
邢世霖立刻捧哏,竖起大拇指称赞道,“不愧是五百年来最天才的驱魔人!要不是被压在五指山下虚度了五百年的光阴,你的法力肯定更牛叉!到时候别说恶魔了,连如来佛祖都得给你递烟!”
“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
见周围路过的学生已经开始用一种“这几个人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过来,周明连忙打断了对话,“你们怎么出来了?住校生中午不是不能出校门吗?”
印象里,李海东之前跟他抱怨过,学校中午查房查得很严,根本没机会溜出来。
“哎呀,偶尔出来买点吃的还是可以的。反正离北门也不远,宿管阿姨这会儿正忙着追剧呢。”
邢世霖收敛了些表情,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币,“想吃啥?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这顿兄弟请了!随便点!”
周明看着那张迎风招展的一块钱:“……”
“抱歉,拿错了。”
邢世霖淡定地把那一块钱塞回去,又在兜里掏了半天,最后又扯出一张……一块钱。
“手机还在小卖部充电呢,现金就剩这么多了。”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
和两个“同桌”挥手告别后,周明为了避免再遇到熟人,随便钻进了一家快餐店,点了两个汉堡打包带走。
如果说可乐是一种“第一口最好喝”的饮料,那么对他来说,汉堡也是一种“第一口最好吃”的食物。
提着袋子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周明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很久以前。
小时候在农村老家,屏幕上经常播放XX基或者XX劳的广告。那些炸鸡和汉堡,对于当时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他来说,简直是来自外星的美食。
他会看着流口水,但从来没想过能吃到。
直到表姐有一次来看望他,给他带了一个有些凉了的汉堡。
那是他第一次品尝这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东西。
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艳,甚至有些干巴,但那第一口咬下去的滋味,至今仍刻在他的脑海里。
“……原来如此。”
周明停下脚步,盯着手里这袋“垃圾食品”,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红楼梦》里,“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和“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这两件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为什么会被安排在相邻的回目?
现在他懂了。
因为穷人家的孩子,长见识是在吃穿用度上,那是生理层面的满足;
而有钱人家的少爷,物质生活本就极为丰富,他们长见识是在……
那些更隐秘的欲望上。
同样是“第一次”,同样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本质却截然不同。
周明没再深想下去。他提了提手中的袋子,继续向出租屋走去。
不过和出门时的沉闷相比,他的心情愉悦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见到了那两个有趣的同桌,或许是因为即将到嘴的汉堡。
……
古堡的青铜大门前,身着漆黑重甲的女骑士手扶剑柄,沉声说道:“还差一把钥匙。”
门上,以中心为圆点,呈三角形分布着三个深邃的凹槽。此刻,三把长剑已经化作“钥匙”插了进去。
唯独正中央的核心孔洞,空空如也。
“接下来去哪?”刺客少年问道,匕首在指尖转动着。
队伍中央,魔法少女法杖轻挥,地图在空气中展开。
然而,随着她的视线在线条上游走,原本舒展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没路了。”
“没路了?!”
周明站在队伍的边缘,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既视感……
“是啊。所有已知的坐标,我们都探索过了;所有隐藏的副本入口,我们也都挖掘过了。这个世界……已经被我们清空了。”
“难道是我们漏掉了什么?”有人不甘心地发出质疑。
“不可能。”刺客少年第一个摇头,“我的探查技能从未出过错。”
就在众人陷入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厨师突然开口了。
“算了,大家先别想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吧。”
篝火升起,大锅架好。
很快,汤汁在锅里翻滚,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看着那些翻滚的气泡,周明的意识终于回笼。
这是第三次。这是他第三次做这个梦。
与这个认知一同浮现的,还有现实中那个夜晚,他和陈清瑶隔着屏幕讨论出的那个“高维欺诈”方案。
就是现在。
“等一下。”
见众人拿起碗勺准备开吃,周明走了过来。
“哟,真是罕见啊。”
队伍里,那个手持权杖的牧师笑了起来,调侃道,“以前每次吃饭的时候,你都离我们远远的,今天怎么转性了?”
“是啊,过来一起吃吧。”旁边的勇者也投来和善的微笑。
周明没有理会这些寒暄,只是一脸沉重地盯着那口黑锅。
“这个,我们不能吃。”
说着,他先是紧闭双眼,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精神冲击,随后缓缓睁开,眉头紧锁。
这并没有什么实际含义,纯粹是为了增加神秘感的小动作。
果然,这一套连招下来,众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疑惑地看向他。
就连正在搅动汤勺的厨师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转过脸来。
明明她的上半张脸被黑铁面具遮挡着,没有露出眼睛的孔洞,但周明却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透过面具,钉在自己身上。
在异世界的设定里,没人会质疑她是否能看见。
“为什么不能吃?”魔法少女歪着头,一脸不解。
一旁的刺客少年刚刚给自己盛了一碗,勺子都送到了嘴边,闻言不得不停下,一脸不爽。
“因为……”
周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郑重其事,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因为,我看见了……神启。”
“神启?!”
众人惊呼出声。
就连厨师那被面具遮挡的脸也微微一动,露出的嘴角似乎僵硬了一下。
“是啊,神启。”
周明抬起左手,指了指天空,仿佛那里有某种存在注视着他们。
“那是一瞬间的事情。我的眼前出现了无数玻璃碎片一样的画面。每块碎片上,都映照着不同的场景。但不论是哪一种,都是绝对的恐怖。看着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身着漆黑重甲的女骑士上前一步,沉声追问。
“就像是我们可能的未来。”
周明继续说道,指向那口大锅,或者说,指着锅里那些食物。
“这些食物就是那个‘开关’。只要我们吃了它,因果的齿轮就会转动,将我们推向那些恐怖的结局。”
“呃……这并不是说锅里的食物有毒,它更像是一种连锁反应。”
为了让这群异世界人听懂“蝴蝶效应”的概念,周明思考着合适的比喻:
“这就像是……呃,有人往路上扔了一块石头。一连几天,路过的人都安然无恙。可等大家都忘了这块石头的存在,放松警惕的时候,某个人就会被它绊倒。”
他不确定这个比喻是否合适,但在这种关头,也只能硬着头皮扯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
大概的意思,他们理解了:这锅饭,是某种厄运的象征,也就是那个“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