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忘说了，你的耳塞在我这里。”
屏幕里，陈清瑶拿起手边的一个黄色小塑料盒，在镜头前轻轻晃了晃。
那是一个降噪耳塞的收纳盒。周明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自己前不久刚买的。至于旧的那一对，因为长期使用已经发灰变脏，被他顺手扔了。
这对耳塞，原本落在了赵晚晴家的茶几上。
看来，陈清瑶是去了赵晚晴家后，顺手帮他把东西带了出来。
这也意味着她确实去班级找过他，打破了两人之前定下的“不主动去教室找人”的默契，但对方是一片好心，想要物归原主。
周明看着那个小盒子，说道：“谢谢，先放在你那吧。等我好了，去学校再取。”
他们可以定个见面的时间，地点的话……图书室就好。
“医生说了大概多久能痊愈吗？”
陈清瑶一边问着，一边起身离开了书桌，“稍等，我去倒杯水。”
手机被支架固定在桌面上，镜头没有移动。于是，屏幕里只剩下了她卧室的背景，以及那个穿着淡蓝色睡衣的背影。
周明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虽然只是视频通话，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看一个女生的房间。
当然，表姐不算。
“墙上那是……”
即便视线游移，他还是注意到了墙上的装饰。并非想象中的少女风格，而是贴满了动漫海报。在海报旁边的软木板上，还挂着许多带图案的铁片，整齐地排列着。
周明记得这种东西，外行人叫徽章，内行人好像叫……
正胡乱想着，陈清瑶端着水杯走了回来，重新出现在镜头前。
“我刚才在想，要不要给你送过去。”
她重新坐下，指了指桌上的耳塞，“之前你不是说过，你睡觉的时候会戴耳塞吗？”
那是很久之前的对话了。
当时两人在学校的图书室，聊起初中时的成绩，周明提到自己中考失利的主要原因——考试前夜被舍友的噪音吵醒，导致严重失眠。
没想到，这么随口一提的小细节，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不用不用，其实不戴也睡得着。而且脑袋被砸了一下，反而更容易入睡了。”
这段话，周明是笑着说出来的，试图用自嘲来缓解气氛。
但屏幕那边的女生没有笑。
陈清瑶捧着水杯，低垂着眼帘，沉默了几秒后，低声说道：“要是那天……我和你一起去文具店，或者再和你聊几句，你可能就不会正好走到那个位置，也就不会被砸到了。”
那种语气里，隐隐有一丝自责。仿佛那个从天而降的花盆，也有她的一份责任。
周明看着屏幕里的女生，心中叹了口气。
“……运气这种东西，说不准的。”
“蝴蝶效应确实存在，但影视剧总是喜欢夸大其词，为了博人眼球。”
“如果你当时拉住我，说不定我会遇到更倒霉的事呢？”
陈清瑶之所以会联想到“蝴蝶效应”，大概是因为前几天两人互相推荐电影时，周明给她推了《X蝶效应》作为“回礼”，以此来回应她推荐的恐怖短片。
至于她有没有看，看了多少，周明并不清楚，但她似乎知道了这个概念。
“哦，对，还有一件事。”
见屏幕里的女生依旧心事重重，周明决定彻底扯开话题。他把自己的那个梦讲了出来。
当然，他隐去了厨师拉菲玛变成母亲那一段的剧情，只说了对方朝自己挥刀，自己拼命逃跑的情节。
这个梦境的故事性很强，陈清瑶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听得很认真。
“这梦……是不是那部异世界动漫的原因？”
听完他的讲述，陈清瑶的嘴角上扬了一些。虽然梦境的内容听起来并不美好，甚至有些压抑，但毕竟只是梦而已。
在她看来，这或许是这个男生为了转移话题、缓解气氛而特意编的一个小故事。
“我也这么觉得。”
周明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此时他走回卧室，坐在了书桌前。
“你说，假如我还会做那个梦，再一次遇见那些队友和那个厨师，怎样才能阻止他们吃下那个有毒的食物呢？”
这也是刚才他在浴室里一直思考的问题。虽然同样的梦做三次的概率极低，但这就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让他有些在意。
“嗯……”
陈清瑶右手托腮，认真地思考起来，“激将法怎么样？”
“激将法？”
“对。就是你可以直接质疑那个厨师，让她当着大家的面先尝尝自己做的东西。如果她不敢吃，或者吃了之后有什么异常，那就证明食物有问题，大家自然就不会吃了。”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周明笑了笑，却指出了漏洞，“不过……要是她事先准备了解药怎么办？毕竟她是厨师，下毒肯定会留后手。”
如果换做是他自己处在那个位置，想要团灭队友，绝不是直接下毒那么简单。
最稳妥的办法是：事先服用长效解药，然后大家其乐融融地一起吃。等确定每个人都摄入了足量的毒素后，在第一个人毒发的时候，比如昏迷或腹泻，自己也立刻假装中招。
如此一来，不仅能消除所有人的戒心，还能防止有人对毒素免疫。这种“苦肉计”能让他完美地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然后趁幸存者毫无防备之时，暴起发难，一击致命。
“嗯……如果她连自己都算计进去的话……”
陈清瑶听完他的想法，眉头微蹙。这一次，她思考的时间比较久。
周明透过屏幕，默默地看着她那张专注的侧脸。台灯的光晕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这种高智商犯罪……有点难想啊。”
片刻后，陈清瑶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等我一下，我问问AI。”
屏幕那边传来了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好，AI给出了三个建议，听起来都挺有道理的。”
几秒钟后，她看着屏幕念道：
“第一个，‘物理阻断’。你可以在吃饭前把那口锅打翻，只要食物没了，大家就吃不成了。”
“第二个，‘外部危机’。可以大喊‘有魔物进攻’，让大家没心思吃饭。”
“第三个，‘高维欺诈’。嗯，这个有意思。异世界嘛，可以声称自己看到了‘不祥’或者‘神启’，利用队友的迷信心理让他们不敢吃。”
念完，她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眸子看向镜头：“这三个里，你觉得哪个更靠谱？”
还没等周明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补充道：“如果是我，会选第三种。”
“理由呢？”周明问。
“因为这最符合那个世界的逻辑啊。”
陈清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你想啊，在剑与魔法的世界里，踢翻锅子这种行为太粗鲁了，像个捣乱的熊孩子。谎报军情又容易被那个刺客拆穿。但是‘预言’就不一样了。”
“这种神神叨叨的理由，充满了神秘感。不仅能解决危机，还能让你这个角色变得深不可测，很有那种‘隐藏大佬’或者‘关键NPC’的感觉。”
周明听着她的分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巧了。”
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我也觉得第三种最可行。”
“哦？”陈清瑶有些意外，“你也觉得这样比较帅？”
“不，我的理由比较现实。”
周明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完全基于现实的解释：
“第一种方案，成本太高。踢翻了晚餐，下场大概率是被愤怒的队友打个半死。”
“第二种方案，成功率太低。那个刺客有侦查技能，魔法少女有探查术，谎报军情很容易被拆穿。”
“第三种……是不可证伪的。”
“不可证伪？”
“对。‘直觉’、‘预感’和‘神启’，这都是主观的体验。他们没法证明我‘没有’感觉到危险。再者，人类最大的弱点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最后证实食物没毒，他们也只会说我神经过敏。”
一个是出于对浪漫性与契合度的追求，一个是出于对人性阴暗面与风险收益的算计。
两人的出发点南辕北辙，却在终点奇妙地汇合了。
“没想到，我们选的一样啊。”
听完这番话，陈清瑶展颜一笑。他们的理由大相径庭，但这并不妨碍她为两人的默契感到开心。
“嗯，确实挺巧的。”
周明也笑了笑，随即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不知不觉，视频通话已经持续了快二十分钟。
对于一个“病人”来说，此时应该表现出需要休息的样子；而对于对面的女生来说，时间也不早了。
“时候不早了。”
周明适时地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
他没有提自己其实毫无睡意这件事。毕竟，如果说自己不困，话题可能还会继续延伸下去，耽误了人家的睡眠时间。
“啊，也是。”
陈清瑶看了一眼时间，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那你好好养伤，别熬夜看手机了。记得听医生的话。”
“好。晚安。”
“晚安。”
随着屏幕熄灭，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