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的缝隙被一点点撬开,里面装的究竟是……
“嗡——嗡——嗡——”
枕头底下,手机震动声骤然响起。
周明皱眉睁开双眼。
第一件事,闹钟响了,他该起床去学校参加期中考试了。
第二件事……他没看见那个“惊奇盒”里到底装了什么。
周明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毕,他背上书包出门。一边下楼,脑海中一边过着这三天的考试时间表:
和上次月考一样,上午考语文,下午是物理和历史;周五上午数学,下午化学和政治;周六上午英语,下午则是生物和地理。
……
上午十一点。
随着清脆的交卷铃声响起,语文考试正式结束。
周明将中性笔收进笔袋,顺着人流走出考场。
老实说,刚才做题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状态还不错,大脑并没有因为前段时间的脑震荡而出现卡壳,思路一直很清晰。这确实是个好兆头。
他正准备顺着走廊去食堂解决午饭,刚迈出考场没几步,就迎面撞上了一群熟悉的同班同学。
“我去!周明!”
一个同班的男生最先发现了他,目光落在周明那颗几乎贴着头皮的超短寸头上。
“你这失踪十多天,怎么还顺道去进修了?剪这么短。”
还没等周明回答,一个女生刚好从他侧后方绕了过来,一眼就瞥见了他后脑勺上那块已经结痂的暗红色伤疤,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我去,这疤……你这是真被人开了瓢啊?行啊你,没看出来还挺狠。”
周明站在原地,无言以对。
不用猜也知道,自己旷课这十多天,班里关于他的“都市传说”估计已经演化出无数个离谱的版本了。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半个月,这在枯燥的高中生活里本就是绝佳的谈资。
这股八卦之风能刮得这么离谱,多半还要归功于他的同桌。肯定是有人去问邢世霖他为什么请假,然后那家伙就开始了毫无底线的胡扯。
“不是被人打了。”周明觉得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以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校园形象,“是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了。”
昨天下午,姑姑抽空带他去医院复查了一次。
医生仔细检查后说伤口恢复得非常好,已经不需要再闷着纱布了,让伤口自然透气反而长得更快,只要平时注意别去抠那层痂,基本就没什么大碍。
“花盆?什么青春文学男主角?”
刚才那个男生一听,顿时乐了,“都市小说都不这么写了,是美少女砸的,还是在医院邂逅到美少女了?”
见周明摇头,他又继续笑道:“哈!那你也太亏了!还是邢世霖传的版本有意思。那家伙这几天在班里到处跟人吹,说你的狗被人弄死了,你单枪匹马冲进酒吧,用一支笔干翻了七个人,最后是被人偷袭,拿酒瓶子爆了头才进的医院。”
“……”周明心想也是。
他受伤的这段时间,除了功课落下不少,加上做了奇怪的梦外,也没发生什么稀罕事。
放在电影里,就是“为了被砸而被砸”的古典剧情。
恰在此时,李海东也从走廊另一头的考场里挤了出来。
“哟,周明!你可算回来了。”李海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科感觉考得怎么样?”
“还行。”周明如实回答。他自我感觉确实还算顺手。
“那就好。对了,你最近一直没来学校,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李海东收起了嬉皮笑脸,指了指楼下的方向。
“什么事?”
“你这些天不在,桌子上堆了一堆卷子。”李海东解释道,“本来那些东西一直放在你桌面上没人动,但昨天下午布置考场,按规定所有人的课桌都必须清空。”
“哦,对。”周明点头。
他今天早上来到学校后,只是去教室看了一眼自己被分配到的考场。
学校的月考和期中考试,考场座位向来是随机排布的。
听说很多年前,还是按照上次考试的成绩排名,从第一考场依次往后排。但后来似乎是抓到了同一考场里的尖子生互相传小抄,校方为了杜绝这种“强强联手”的恶劣事件,就启用了随机大法。
桌子被清空,那他的东西去哪了?
李海东看出了他的顾虑,继续说道:“本来邢世霖要替你把东西全带回男生宿舍。但他自己课桌里的破烂儿实在太多了,根本装不下。所以我也帮你装了一部分带回宿舍了。”
“谢了,帮大忙了。”周明认真地道了声谢。
他是真的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五一放假前,他挑了几本书带回出租屋,这几天在家翻书的时候,也完全没想起学校课桌上还有各科试卷。
“哎呀,别聊了,饿死了!赶紧吃饭去吧!”旁边的男生看他们聊完了正事,大声招呼着周围的几个人。
李海东朝对方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向周明:“一起去食堂不?”
“不了。”
周明摆了下手,委婉地拒绝道,“你们去吃吧。我得早点回出租屋躺一会,养养精神。”
内心深处,他依旧享受一个人吃饭时的轻松感。
……
从食堂打包完午饭,周明回到出租屋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他连校服外套都没脱,直接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上午语文考试的良好状态,多少给了他一些底气。
然而,到了下午的物理和历史考场上,这份底气被击得粉碎。
考试的过程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这大概是他经历过无数次考试中,最磕磕绊绊的一次。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台生了锈又没打足气的破自行车。虽然还能勉强往前骑,但每前进一米都极其费力。
“看来,是语文给了我错觉啊……”
周明握着笔,额头隐隐出汗,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这次真的考砸了……”
他摇了摇头,掐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将注意力重新放在题目上。
……
下午的两门考试终于熬了过去。
和中午一样,周明在食堂打包了晚饭,独自拎着塑料袋往出租屋走。刚走到单元楼门前,他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他回来,陈清瑶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那个,你……好巧啊。”
其实,她本意是想问他考得怎么样,但走到近前,看着男生那张平静的脸,她把话咽了回去。
周明没有哭丧着脸,也没有唉声叹气,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散发出一种让人窒息的颓丧感。不用问也能感觉出来,他考得很不顺利。
“……这应该不能称之为‘好巧’吧?”周明看着她,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
“……”周明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他本想说一句“没事你跑来这里干什么”,但理智告诉他这样太冲人。再者,他现在的心情真的很糟糕,实在不想开口说话。
见他不说话,陈清瑶决定还是放弃那些弯弯绕绕,实话实说。
“你……考得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特意跑到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周明叹了口气,“这种事,晚上用手机发个X信问不就好了?”
因为考试期间需要布置和保护考场,为了防止学生在课桌里藏小抄作弊,这两天是不用上晚自习的,考完就可以直接回家。
“我爸爸中午和我说,他今天下班晚,让我放学后在学校多待一会儿。我就……随便出来走走。”
陈清瑶眼神闪烁了一下,找了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
“所以……你到底考得怎么样呀?”她执着地把话题又绕了回来。
“一般。甚至可以说,很差。”
周明没有粉饰太平。
现在的他,就连这次考试能不能挤进全校前五十,心里都没底了。
“果然……还是因为受伤请假的原因吧。”陈清瑶轻声安慰道。
“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周明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绿化带,“其实也没什么。成绩这种东西,差不多就可以了。”
这不仅是对陈清瑶说的,也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的。
差不多,就可以了。
“可是,你不是一直想进高二的重点班吗?”
陈清瑶显然无法接受对方这种自暴自弃的“没什么”和“差不多”。或者说,她不想接受眼前这个曾经因为一道题而较真半天的少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有句老话不是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吗?”
周明开始为自己开脱,“人总是会变的。生物学上说,人体内的血液每四个月就会彻底更新一次。连细胞都在变,人的想法发生变化……也挺正常的吧?”
万物皆流,无物常驻。赫拉克利特的哲学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我这几天在家里仔细想了想。”周明避开女生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绿色垃圾桶,继续说道,“重点班……确实很好,但未必适合我。毕竟,我从一开始入学,就没被分进那个圈子里。既然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那现在拼了命往里面硬凑,恐怕进去了也不会适应那种环境。说不定,我之前的成绩之所以还过得去,恰恰就是因为我留在普通班,没有那么大的压力。要是真进了重点班,反而可能因为跟不上节奏而变得更差。”
这是个很合理的假设,不是吗?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只要进入一个好的环境,人就一定会变得更好”的铁律。诚然,人是由基因和环境共同塑造的,但凡事都有个例,也有水土不服。
就像游戏世界里,那些拥有极高天赋的天才少年,恐怕也不是都擅长学习吧?
周明在尝试说服眼前的女生,但更多地,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真的有点累了。
那是一种莫名的倦怠。
姑姑一家的恩情,他当然没有忘;以后要努力学习,找个好工作回报他们,这些道理他也懂。
可是未来的不确定性,终究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乏。
时至今日,他虽然每天都在按部就班地活着,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真正让自己想要拼尽全力活下去的理由。
“哗啦——”
拉链拉开的声音打断了周明的心理活动。
陈清瑶一把拽开了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了好几个笔记本。每个本子的封皮颜色都不一样,显然是分门别类整理好的。
“还来得及的。”
“这个……这是我我做的笔记。”
“本来……本来前天我就想给你的,但我总觉得整理得还不够细,担心对你的帮助不够大就一直在改,一直在补充……”
“结果……”
“结果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把所有的科目都整理好……”
“对不起,我给晚了。”
陈清瑶说着,将那一摞笔记本往前一送,几乎要塞进周明的怀里:
“后面还有六科,只要抓紧时间看看这些重点,一定还来得及的。周明,一定……来得及的。”
“……”
看着女生被夕阳映红的脸颊,周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本能地,他想要拒绝。
他很想说:算了吧,太累了,剩下的几科我随便考考就行。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那样的话,对于一个想要帮助他的女生来说,太过残忍,也太过辜负。
可是,接受吗?
这和那天她和赵晚晴一起帮忙换纱布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同,周明一时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接受了这套笔记,就等同于接受了对方的期许,也就意味着他不能继续“摆烂”下去吧。
空气在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最终,周明败下阵来。
“谢谢。”
他弯下腰,将手里打包的晚饭放在地上,然后拉开自己书包的拉链,双手接过那些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一定要看哦。”陈清瑶看着他的动作,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
“嗯,会看的。”周明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让对方安心的微笑,“谢谢你。”
“那你赶紧回去吃饭复习吧,我先走了!”
陈清瑶没有再多做停留。她挥了挥手,转过身,踩着夕阳的余晖,快步朝着小区北门的方向跑去。
单元楼下的阴影里,周明提着晚饭,静静地看着她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