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
高考结束后的傍晚,空气依旧燥热。
北门外的马路边,韩文浩一边给铁板刷着油,一边对站在小吃车前的少年笑着调侃。
周明站在摊位前,没有接话。
对于高三的学长学姐们来说,高考已经结束,他们自由了。但对于身为高一学生的周明而言,日子照旧,吃过晚饭后,他依然得回学校上晚自习。
原本为了避免被认出来,他这阵子一直刻意绕开北门的这个摊位。没想到今天稍微放松了警惕,就被眼尖的韩文浩逮了个正着。
“行了,知道你小子疑心重,跟那曹操似的。”韩文浩没在意他的沉默,爽朗地指了指自己那辆设备齐全的小吃车,“想吃什么随便点。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给你打个七折!”
“你这车上贴的招牌……不是一直都全场七折吗?”周明看着那张醒目的红色海报,一阵无语。
不过既然已经暴露了,加上这会儿确实有些饿,他倒也真想尝尝对方的手艺。
在手抓饼和肉夹馍之间犹豫了片刻,周明开口道:“来个肉夹馍吧,要纯瘦肉的。”
“好嘞!”
韩文浩痛快地应了一声,熟练地掀开卤锅的盖子。他明显很高兴,或者说,这个人身上似乎永远带着一种纯粹的乐观与热忱。
在这辆小吃车里,还坐着他的女朋友钱可卿。印象里,这个女人一直负责打包和收款,两人配合得很默契。
“你们高一什么时候放暑假,学校有通知吗?”钱可卿抬起头,递给周明一张纸巾。她之前在医院里见过这个眼神清冷的男生,对他还有些印象。
“大概七月中旬吧。”周明按照往年的校历,给了一个保守的估计。
“那还有一个多月呢……”钱可卿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唉,高三的学生一走,感觉这附近一下子就空了。”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正在案板上切肉的男朋友,语气认真了几分:“文浩,从明天开始,我们晚上就别来这儿摆摊了吧。”
“啊?”韩文浩手里的菜刀一顿,转过头满脸疑惑,“为啥啊?这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还能是因为什么,人少了呗。高三学生一走,你一天还能挣够三百块钱吗?”
钱可卿耐心地给他算着账。之前这段时间,他们每天的流水确实不错,能有几百块的进账,但高三学生贡献了大部分的份额。
原因很简单:高三群体里,陪读和走读的学生比例极高。他们晚上要熬着上四节晚自习,十点半才放学,脑力和体力消耗极大。
现在高考结束,这个庞大的消费群体瞬间清零。可以预料到,他们的营收会面临断崖式的下跌。
路边摊从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如果利润微薄,还要把中午、下午、晚上三个黄金时间段全都耗在这日晒雨淋的街头,在经济学上是极其不划算的。
至于网上那些吹嘘“摆摊月入过万、轻松自由”的段子,听听就好,那只存在于幸存者偏差的新闻里。
韩文浩不傻,他自然听懂了女友话里的算计,也明白对方是心疼自己每天起早贪黑的辛苦。但理智归理智,情感上他却有些舍不得。
给这些穿着校服的学生做吃的,他是真的享受这个过程。尤其是看着那些在路灯下分吃一个饼的学生情侣,他总会觉得自己在参与某种美好的青春。
他甚至浪漫地幻想过,也许在若干年以后,当这些学生长大成人、重回母校时,会指着北门的这个角落感慨一句:“当年这里有个男的,肉夹馍做得可好吃了。”
如果能成为别人青春记忆里一个温暖的符号,对他来说,这远比单纯的赚钱更让他高兴。
只是……不赚钱,生活确实难办。情怀终究填不饱肚子。
“你还是去我爸的厂里帮忙吧。”钱可卿见他犹豫,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你要是真喜欢做这些,去厂里给工人们做不也一样吗?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这个……倒也不是不行。”韩文浩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嘟囔道,“但给工人们打饭,和给学生做小吃,那感觉能一样吗?还是看着学生吃更让人开心啊。”
钱可卿冷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你就这么想每天看着那些年轻水灵的女高中生,吃你亲手做的东西?”
“说什么呢!”韩文浩急了,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什么男的女的,在你眼里我是那种猥琐的人吗?”
“呵呵,八成不是吧。”钱可卿白了他一眼。
潜台词很明显:我姑且还是给你保留了两成的作案动机。
韩文浩自知理亏,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他麻利地将剁好的卤肉夹进面饼里,装进防油纸袋,递给了在一旁默默看戏的周明。
“来,尝尝哥的手艺。”
周明接过纸袋,看着里面几乎要溢出来的卤肉,真诚地道了句谢谢。
他低下头,张口咬了下去。
嗯,确实好吃。
判断一个肉夹馍的灵魂,里面的腊汁肉固然是关键,但对于大多数食客而言,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最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往往是外层包裹着的那层面皮。
市面上很多粗制滥造的肉夹馍,面皮要么硬得像砖头,要么软塌塌的如同发面饼。但韩文浩烤出来的这个馍,却掌握了极佳的火候。一口咬下去,表皮酥脆,内里的面筋却依然保持着绵软与韧性,让人回味无穷。
“不夸张地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夹馍。”周明咽下嘴里的食物,表情依旧淡淡的,但给出的评价却极其真诚。
初中的时候,他也经常在学校门口的推车上买肉夹馍,价格和这个差不多,但味道和口感可谓天壤之别。
过年那阵子,表姐带他去市中心的大商场里吃过一顿好的,当时点了一碗刀削面配肉夹馍,花了三十多块钱。而韩文浩手里这个几块钱的街头小吃,单从面皮来看,已经完全不输商场里那家连锁店的水准了。
“兄弟,有眼光!”韩文浩被夸得心花怒放,豪迈地拍了拍胸口,“就冲你这句话,以后只要你来我这儿吃,哥一律给你打七折!”
周明看了一眼那张“全场七折”的海报,觉得如果他能把海报摘了再说这句话,可能会更让人感动。
“我会向班里的同学推荐的。”
周明微微一笑,几口将剩下的肉夹馍解决掉,将包装纸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转身朝着校门走去。
……
步入校园,那种因为高考结束而带来的冷清感,更真切了一些。
东侧,离北门最近的那栋楼,正是高三的教学楼。在过去的将近一年里,无论多晚,这里总是灯火通明,充斥着读书声、走廊里的喧哗声和步履匆匆的人影。
而此刻,整栋楼陷入了一片死寂。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只疲惫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远处的天空。
路过校内北门附近的那家书店时。
“吱呀——”
伴随着玻璃门被推开的声响,一个人影恰好从书店里走了出来。
“哟,周明?”
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率先走了出来。是石蕾。
虽然两人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次面,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男生。紧跟在石蕾身后走出来的,是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的王琪。
周明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三人上次见面,还是他被花盆砸脑袋的那一天,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好久不见了啊……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是我朋友王琪。说来也巧,寒假你来我们班借座位自习的时候,坐的就是她的位子。”
石蕾显然并不知道这两人的过去。
“不用你在这儿瞎介绍。”王琪瞥了朋友一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我们俩初中是一个班的,做了三年的同学。”
这一年来,两人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
不过大家都才高一,对初中三年的很多事情还能如数家珍。但记忆这种东西,最经不起时间的冲刷。等再过几年上了大学,天南海北一分,估计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会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喂,真的假的?”
石蕾闻言,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的同伴,“我之前跟你说寒假有个外班男生坐你座位的时候,连名字都告诉你了,你当时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同名同姓啊?‘周明’这种烂大街的名字,全市抓出一把来也不奇怪吧?”
“这倒也没错……”石蕾点了点头,但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唉,算了,跟你直说吧。”
王琪也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在那儿瞎猜,她直言不讳道:“初三那会儿,我们俩闹了点别扭。”
“呃……闹别扭?该不会……是你单方面惹人家生气了吧?”
“……”
“被我猜中了吧!别人跟你开个玩笑,你就急;可你跟别人开玩笑的时候,只要对方一翻脸,你就会反咬一口,说一句‘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
王琪沉默地站在原地,出奇地没有反驳。
内心深处,她始终觉得那不是她的错,至少不全是。别人的玩笑往往带刺,让她觉得过了火;而她自己开的玩笑,在她看来一直都挺合适的。
“行了,既然今天碰上了,就跟人家道个歉呗。”石蕾见王琪不吭声,笑着伸手推了她一把。
回应她的,是一个冷冰冰的白眼和一张瞬间拉下来的脸。
“……当我没说,我把刚才那句话撤回。”石蕾深知好友的脾气,识趣地举起双手投降,没再继续拱火。
然而,就在周明以为这场偶遇即将以沉默收尾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
王琪突然开口了。她看向一旁的路灯杆,磕磕绊绊地说道:
“之前的事……就是初二……那件事……”
“当时……当时确实是我做得有点过了……抱歉……”
这是时隔两年后,她第一次当着当事人的面,做出的一次正式的道歉。
周明没有想到,赵晚晴和王琪这对因为“玻璃心”而分道扬镳的昔日好友,竟然一前一后地向他这个“受害者”表达了歉意。
“我去——!女大十八变啊!”
还没等周明回话,一旁的石蕾夸张地捂住嘴,大呼小叫起来。
“你有毛病吧!这句话是用在这个语境里的吗?好了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还没吃晚饭,快饿死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王琪粗暴地打断了话题。她提着装杂志的塑料袋,自顾自地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哎,走那么快干什么……回见啊周明!”石蕾冲着周明挥了下手,一边笑着一边小跑着追了上去。
周明站在书店门口,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女生远去的背影。
半晌,他迈开步子,朝着灯火通明的第一教学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