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雨依旧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屋外建筑的轮廓。
厨房的餐桌上，经过一上午的磨合，拼图的进度比上午顺畅了许多。
“抱歉。”
周明在将一块拼图递向空缺处时，不小心碰到了赵晚晴的手指。
严格来说，是他手里那块硬纸板的边缘，擦过了赵晚晴的指尖。
还没等赵晚晴开口说话，坐在另一侧的陈清瑶突然“嘿”了一声，将手里的一块拼图往桌面的空缺处重重一拍。紧接着，她又“哈”了一声，将另一块拼图按在了一个角落。
“怎么样？我这手速快吧？”陈清瑶看着两人，犹如完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壮举。那两个困扰了他们半天的缺口，被她填上了。
“嘿哈什么的，你当自己是在这里练武功吗？”赵晚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中二举动搞得一阵无语，抬起手臂，碰了一下对方的胳膊。
“嘿嘿~手感来了嘛。”陈清瑶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说起来……我坐公交车过来的时候，刚好路过咱们学校北门，看到外面有一个男生在哭。”
“哭？”赵晚晴抬起头。
“嗯。看样子，应该是今天参加高考的高三生。他被拦在警戒线外面，好像是因为迟到了几分钟，保安不让他进考场……”
“太粗心了。”
和面露担忧的陈清瑶不同，赵晚晴听到这个原因，那张精致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同情。
在她的价值观里，这种低级错误是无法被原谅的。
陈清瑶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但眉眼间依然带着惋惜，给出了一种善意的猜测：“粗心肯定是一方面啦，但也许有其他不可抗力的原因呢？比如今天下这么大的雨，万一路上遇到严重的堵车，或者乘坐的车出了事故……像是这种意外什么的，不是提前规划就能完全避开的。”
眼看两人的观点开始出现分歧，站在一旁的周明想起了一件事。
赵晚晴提到她和王琪绝交的起因——因为打游戏时对方说了句“玻璃心”，两人就彻底断了联系。
他有点担心陈清瑶这几句有点感性的话，会激怒赵晚晴，导致两人因为一个陌生人吵起来。
“那个……听说《X化危机》又出新作了。”
话题转折得很突兀，不过效果立竿见影。两个女生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周明既喜欢这系列的电影，也对游戏很感兴趣。只不过，电影他可以找资源看，但游戏……他玩不了。
一来，他舍不得花钱买正版，也不想玩盗版；二来，表姐留给他的那台二手笔记本，是一台轻薄本。平时用来刷刷网页、看看网课还行，或者运行《X生之路》那种几十年前的老游戏。
而近几年的新游戏，哪怕他再不关注，也知道体积和配置要求越来越变态。之前陪她们俩玩的那款射击游戏，他的电脑也是在低画质下运行的。
没钱买电脑，但这并不妨碍他储备相关的硬件知识。简而言之，就是通过看各种数码博主和游戏主播的视频，过过眼瘾。
“《X化危机》？你也喜欢这个系列？”
最先被这个话题吸引的，出乎意料的不是陈清瑶，而是赵晚晴。
没等周明回答，她便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也对，毕竟你喜欢恐怖电影。”
“嗯。电影看了几遍，游戏的话，也都云通关了。”周明如实回答。
“为什么要云通关？”赵晚晴先是有些不解，但很快，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我知道了。你肯定是那种‘看别人玩恐怖游戏觉得没什么，但一到自己上手，就被BGM和追逐战吓得不敢动弹’的人，对吧？”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推测。很多恐怖游戏，像《逃X》、《X暗欺骗》之类的，看主播玩时还能在弹幕里指点江山，一旦自己戴上耳机，在那种令人窒息的环境音效下，紧迫感和代入感是极其恐怖的。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猜……
因为她赵晚晴，就是一个曾被恐怖游戏吓得半夜不敢去洗手间的人……
“这大概是我和他为数不多的共同点吧。”赵晚晴在心里暗暗想道。
“呃……不是。”
周明摇了摇头，坦然地给出了一个现实的答案，“我表姐送我的那台电脑，没有独显，带不动那些大型游戏。”
赵晚晴：“……”
她不是傻子。虽然只是偶尔接触，但她也隐约察觉到了周明的生活状态。这个男生的出租屋里陈设简陋，除了偶尔来送点东西的姑姑，她从未见过周明的父母，甚至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种长辈的身影都从未出现过。
结合他平时节俭的作风，以及这句毫无波澜的“配置不够”，她心里隐约有一些猜测。但她也清楚，有些话，说出来并不合适。
原本轻松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其实……”陈清瑶笑着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安静，“我就是晚晴刚才说的那种人。看电影和解说视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但要是让我自己上手玩，还是算了吧，我估计第一关都走不出去。”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右边的男生，语气轻快地提议道：“你要是想玩新作的话，我可以把我的meast游戏账号借给你，上面那几个系列我都买了。还有……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用我的游戏本借你玩一段时间。”
周明闻言，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不用，这怎么行。”
游戏账号也就算了，像游戏本这种动辄几千甚至上万的数码产品，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承受这样的善意。
“没关系呀，反正我自己平时在家都是用台式机玩。”陈清瑶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笑着解释道，“闲置不用的游戏本的话，我家里好像还有四台……不对，应该是五台哦。”
“啊？”
此话一出，不仅是周明，连一旁的赵晚晴都微微一愣，两人齐刷刷地看向这个女生。
不过，周明是在惊讶于陈清瑶优越的家境，赵晚晴则是诧异她为什么会买那么多游戏本。
看着两人震惊的眼神，陈清瑶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起了这段“黑历史”：
“都是初中那会儿的考试奖励……那个时候，我特别喜欢看数码博主做笔记本电脑的测评。”
周明点了点头，这爱好倒是和他很像。只是他看完后只能过过眼瘾，而眼前这位大小姐，显然有将其变现的实力。
“当时就是有点……唉，怎么说呢……就是有点盲目追求‘首发新品’。你们也知道，电脑厂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推出新款，明明显卡和CPU都在‘挤牙膏’……但我当时只要一看到那些新品评测，就会忍不住心动。”
陈清瑶吐了吐舌头，继续说道：“然后我就会拼命学习，只要期末考试考了年级前几名，我就去求我爸，把新电脑当成奖励买给我……”
“就这样一来二去，家里就攒了好几台。明明每一台买回来都没用多久……但我又不喜欢把自己用过的东西挂到二手平台上卖给陌生人，所以就一直堆在家里吃灰了……”
陈清瑶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意识到这种行为极其败家。
她连忙挺直了腰板，为自己挽尊：“不过，自从上了高中，我就没那么幼稚，不再乱买那些电子产品了。嗯，我成熟了。”
“呵呵。”
赵晚晴听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笑了一声：“是啊，你现在确实成熟了。现在不要电脑了，改成买那些‘谷子’了，是吧？”
“唔……这个嘛，倒也没错啦……”陈清瑶心虚地低下了头，小声嘟囔着试图萌混过关。
周明看着两人斗嘴，想起前段时间做过的一篇英语阅读。主旨是探讨“奖励教育”对青少年价值观可能产生的影响，像是丧失内在学习动力、变得功利等等。
但此刻，结合陈清瑶的实际情况来看，除了让她的父母费了点钱之外，似乎也并没有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这给周明的感觉，就像是一款“充钱就能变强”的游戏，而陈清瑶的父母，显然非常乐意为女儿的学业充值买单。
……
临近傍晚，窗外的雨声终于小了下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碎声响。
出租屋的厨房里，经过一个下午的死磕，三人终于拼出了大半的轮廓。咖啡馆的玻璃橱窗、街道上斑驳的石板路，都已经初具雏形。
“明天继续？”
赵晚晴将手里的一块拼图按进缺口，随口问了一句。
虽然是一个人也能完成的游戏，但三个人围在桌前，伴随着偶尔的拌嘴和灵光一闪的合作，总归是比独自一人要有意思得多。
“哟，就这么想把它拼好吗？”陈清瑶凑过去，忍不住笑着打趣。
“……我明天不来了。”
“嗯？”
“别瞎想。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我明天有事。”赵晚晴移开视线，看着桌面上尚未拼完的空白区域，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明天，她得陪母亲回一趟老家，给过世的姥姥扫墓。
提到那位长辈，赵晚晴的心里其实并没有泛起多少哀伤，更多的反倒是一种冰冷的沉重感。她和那位已故长辈的关系，甚至连“冷淡”都算不上，而是近乎冰点。原因究竟是什么，她至今也不清楚。
在她的记忆里，自从她出生起，那位严厉的老太太就从未对她露出过一个笑脸，看向她的眼神里，总是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与淡漠。
但即便如此，出于血缘和传统家庭的责任，明天的扫墓她依然推脱不掉。刚才全身心地沉浸在拼图里，让她短暂地忘却了这件烦心事。
或许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她对那位长辈，确实没有多少真情实感的留恋，潜意识里便选择了遗忘。
“这样啊，那我明天……”
陈清瑶本想说自己明天可以单独过来，但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唉……”两秒钟后，她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天也来不了了。”
明天是六月八号，全国高考的第二天。她母亲要监考，一整天都抽不开身。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家里又要来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小孩。既然大人不在家，那招待和陪伴这个“小祖宗”的艰巨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看来，只好等过几天大家都有空了再来了……”陈清瑶看着桌上的半成品，语气里满是惋惜。
“那就放在这吧。”周明适时地开口。
反正厨房的餐桌他一个人住也基本用不上，留在这里既不碍事，也省得她们来回折腾。
“嗯！”陈清瑶重新振作了精神，她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指着周明警告道，“这可是我们三个人的劳动成果，你这几天可千万不要偷偷自己一个人把它拼完哦！”
明晃晃的白炽灯下，她的笑容格外动人：“等我和晚晴把家里的事情忙完，有时间了，我们三个再一起把它拼完。”
周明看着她那副生怕被人抢了进度的模样，目光微动。
“嗯。”他点了点头，给出了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