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脆响。
陈清瑶拨开塑料卡扣,打开了手边那盒螺丝刀套装。
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平放着一台纯白色的笔记本电脑。
提起“游戏本”这三个字,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傻大黑粗”,或者是那些闪烁着RGB的进出风口。
那种张扬的电竞风设计,初看或许会让人觉得很酷炫,但时间久了、见得多了,便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审美疲劳,觉得毫无美感可言。
眼前的这台游戏本是个例外。整机纯白,外壳除了那个银色的Logo,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是陈清瑶一年前,大概也就是初三快要结束的时候买的。那股对新模具的新鲜劲儿一直维持到了高一开学前。随着使用时间的增加,她最终发现,还是台式机用着更舒服。
于是,这台曾经的心头好便被收进了柜子里,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是要拆电脑吗?”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过来。
“嗯,准备拆开清一下灰。”陈清瑶说着,从盒子里挑选着合适的螺丝刀。
距离高一正式放暑假,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本着提前熟悉周围环境的想法,陈清瑶收拾好行李,搬进了这间出租屋。
“晚上想吃什么?”
林又莹看着正低头摆弄电脑的女孩,轻声问道。
作为一名生物科学专业的高材生,营养学一直是她的业余爱好。对于如何将一日三餐搭配得营养均衡,她有着绝对的自信。
“啪嗒”一声,陈清瑶小心地将游戏本的后盖掀开。她盯着裸露出来的主板想了想,头也没抬地答道:“豚骨拉面。”
“高油高盐高碳水。那种食物,还不如一个荤素搭配得当的汉堡健康。”
“又莹姐该不会是不会做,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小小年纪,少对长辈用这种低级的激将法。”
林又莹一眼便看穿了女孩的把戏,失笑出声。
“你也大不了我几岁嘛。”
陈清瑶笑着嘟囔了一句。她的视线重新落回主板上,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硬盘位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记得多余的固态硬盘……好像还有一些。”
说着,她放下手里的螺丝刀,一声不吭地转身走进了卧室。不多时,她便拿着一块崭新的固态硬盘走了回来,准备往主板上安装。
看着她这番操作,林又莹不禁有些好奇:“你不是说平时只用台式机就够了吗?”
她原本以为,陈清瑶把这台旧电脑翻出来,只是单纯地清理一下灰尘,然后继续保存起来。
“不是我用,是打算借给一个朋友。”陈清瑶一边仔细对准接口,一边随口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林又莹有些欲言又止。
一台配置顶级的游戏本,即便是用过一年的旧款,也是贵重的电子产品。借给朋友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结合陈清瑶优渥的家境,林又莹心底生出了一丝担忧。
大学就是一个小社会,而高中则是步入这个社会的前站。她担心陈清瑶对人情世故的边界感不够清晰,最终被人利用了善意。
这种担忧出于她的责任感,但直接说出来,又显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
“不过话说回来,”
陈清瑶吹了吹主板上的浮灰,将话题又绕回了最初的起点,“就算不太健康,偶尔吃一次也没关系吧?我好久没吃面条了。”
看着女孩略带期盼的眼神,林又莹心底的那点顾虑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是,大小姐。”她笑道。
“别用那个称呼叫我啦,听着好奇怪。”陈清瑶小声抗议。
“好,不叫了。”林又莹笑着应允。
她看着眼前这个低头捣鼓电脑的女孩,心里忍不住想,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个几百年,自己确实就是个贴身丫鬟一样的角色。
……
卧室的房门,半敞着。
中年女人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梳妆镜里的女儿,轻声问道:“怎么样?”
镜子里,映出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
赵晚晴偏过头,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抹莞尔的笑意:“有点土。”
麻花这种小吃,本身就带着一种年代感,所以连带着麻花辫发型,也变得普通起来。
然而,这种略显笨拙的普通,放在赵晚晴的身上,却被赋予了另一种生命力。
喜欢清纯的人,能从那垂落的鬓角和干净的眉眼里,看到不染纤尘的纯粹;而偏爱妩媚的人,却又能在她眼波流转间,捕捉到一丝浑然天成的娇魅。
再普通的发型,也压不住她骨子里的那份惹眼。
“有男朋友了?”女人看着镜子,突然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没有任何铺垫,就像是在问今晚想吃什么一样自然。
赵晚晴明显怔了一瞬。她透过镜子对上母亲的视线,随后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
女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一笑。
很多时候,母亲对女儿的了解,是超越了表面言语和逻辑的。
“妈,怎么突然问这个了?”赵晚晴转过身,有些奇怪地看着母亲。
这是十多年来,母亲第一次如此直面、甚至直白地把这个问题摆在台面上问她。
女人伸手理了理女儿耳畔的碎发,轻声说:“还不是因为我的女儿长得太漂亮了。”
在她想来,就算女儿自己没有心思,在学校那种荷尔蒙躁动的环境里,明里暗里献殷勤的男生也绝对不在少数。她年轻时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太清楚那些青春期男生的目光会落在哪里。
听到这番话,赵晚晴的脑海里,闪过了周明的脸。
但也仅仅只是闪过而已。
在她的定义里,他们现在是朋友,很正常的普通朋友。
她自认为已经给过那个男生机会了。但事实证明,相较于早熟、细腻的女生,绝大多数同龄的男生在情感发育上,总是迟钝得让人无奈。
她至今都无法忘记,自己第一次主动去找那个男生时,被对方拒之门外的狼狈。
“不过……他算是个好人。”赵晚晴在心里默默给出了一个评价。
这是她愿意和周明继续做朋友的底线。接触了这么多次,她不得不承认,周明是一个极有分寸感的人。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令人作呕的举动。一次都没有。
他总是那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不解风情。
“当个朋友,确实挺不错。”赵晚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想道。
因为,主动给出的机会只有一次。
她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她要在原地等着,等那个男生自己醒悟过来,察觉到对她的那份特殊感情,然后彻底调转态度,对她变得主动、变得殷勤。
是的,是等他察觉。
因为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男生在近距离接触她之后,还能对她毫无好感。周明也不例外,他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罢了。
到了那个时候,如果她的心情还算不错,如果她依然对那个人保留着几分探究的兴趣,或许,她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尝试一下所谓的“交往”。
……
会客室里,一片狼藉。
然而这片废墟里的尸体却出奇的少。或许是那些私兵逃跑了,又或许是在高强度的魔法对轰中,连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来。
具体的战斗经过,周明并不清楚。
他跨过门槛走进去时,只看到勇者小队的几人正喘息着站在废墟中央。而在他们脚边,那个中年领主以及一个没见过的年轻男人,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回来了。”
正在闭目调息的琳夏察觉到动静,睁开眼看向他。
周明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古库兰:“都结束了?”
古库兰收起勇者之剑,正准备整理措辞,向这位挽救了整个小队的少年表达谢意。然而,他感谢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就被周明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第六天王没死。”
周明从未想过要隐瞒玛拉菲斯的存在。
怎么能因为一个杀人如麻的怪物找了份厨师的工作,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再是坏人了呢?
此言一出,气氛又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一时间,连那些准备好的感激之词都忘得一干二净。毕竟如果没有眼前这个少年,他们今天全都会死在这里,而且会死得极其凄惨。
古库兰握紧剑柄,急声问道:“怎么回事?你在哪里遇见她的?”
周明也没有卖关子,将自己如何撞见那个第六天王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向众人讲述了一遍。
“魔气……”琳夏喃喃自语。片刻后,她抬起头说道:“那个怪物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接着,她向众人简单解释了自己关于魔王军力量本源的研究发现。没有了魔王种下的核心魔气,高阶魔族的理智确实不会再受到侵蚀。
“但是……”琳夏话锋一转,补充道,“即便如此,第六天王当年为了伪装,也杀害过无数无辜的平民。魔气的消散……洗不清她的血债。”
一旁,古库兰认同地点了点头:“无论她现在是不是个厨子,她都必须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那个女人跑了。”周明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估计换个地方,她又会继续用厨师的身份潜伏下去。”
听到这话,莱塔勒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了。嗯……事已至此,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他现在只想躺进魅魔按摩店里,好好洗涤一下受伤的心灵。
“不行,我们还不能走。”恰兰打断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在她的背上,那个获救的亚人族小女孩正沉沉地睡着。
“我们还没有把这孩子安全送回家。”恰兰低声说道。
“送人回家我是无所谓。但问题是,我们不能一走了之。”
一直沉默的艾弗擦拭完匕首上的血迹,瞥了一眼地上那对父子的尸体,冷声说道:“如果我们就这么走了,消息传出去,就是仗势欺人的勇者小队入室抢劫,并残忍杀害了无辜的领主父子。”
刚才在解除封魔印的瞬间,这对作恶多端的父子可谓是宁死不屈。眼看大势已去,那个变态的二儿子甚至还想发动覆盖全宅邸的自爆魔法。幸好艾弗和琳夏没有留手,极其果断地一人解决了一个。
可如此一来,虽然危机解除了,但犯人已死,现场又没有其他无关的目击者能为他们作证。这种“死无对证”的局面,在王国的法律面前是难以解释的。
“那就把证据搜集齐再走吧。”
琳夏略一思索,给出了最稳妥的提议,“我不相信这对父子经营奴隶黑市会干得这么干净,宅子里绝对有账本和契约留存。我们可以分头搜集证据,顺便把那些逃跑的佣人找出来,他们也是最好的人证。”
全程站在一旁旁观的周明,保持着沉默。
他并不觉得累,但是这个宅子他逛腻了,不太想参与什么搜查罪证的解谜游戏。
这时,古库兰转过身,郑重地看向周明。
“无论如何,谢谢阁下的救命之恩。”
“只是,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阁下身上没有任何魔法波动的痕迹……你究竟是怎么凭空出现在这座宅邸里的?”
周明看着这位一本正经的勇者,觉得这场梦也该到醒来的时候了。
“其实,这只是我正在做的一场梦。而你们,包括这个宅子,全都是我梦里虚构出来的。”
说出这句话时,周明心里其实有一丝好奇。他想看看,当这些NPC得知自己只是别人潜意识里的产物时,到底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然而听到“真相”后,古库兰、琳夏、艾弗等人只是平静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包含着某种周明无法理解的深意。
随后,他们不再对这个话题多说一个字。几人默契地转身,跨过满地的残砖断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残破的会客室。
站在原地,周明挠了挠头。这些人的反应太过平淡,让他有些失望。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折返。
是莱塔勒。
琳夏担心周明在解除封魔印的过程中受了什么暗伤,让他回来帮忙检查一下。
“旧伤?”
莱塔勒微微皱眉,因为他瞥到了少年脑后的伤疤。在此之前,他还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周明闻言转过身,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解释。时间过去了很久,那里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
“既然遇上了,以防万一,也作为对您救命之恩的一点微薄回报,我来为您治疗一下吧。”莱塔勒摸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周明正想开口拒绝,眼前的男人却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嗡——”
一阵轻柔的嗡鸣声响起。下一秒,一道温和的白光将周明的身体完全笼罩。
那一瞬间。
一股奇异的感觉……好吧,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
白光很快散去,周明摸了摸脑后,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了。
或许等醒来时,他会淡忘这里发生的大部分事情。
就像梦境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毫无用处一样。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真诚地向眼前的男人说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