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以往的周末相比,今天的篮球场和排球场上显得有些空荡,留校的学生并不多。
好在气温降了不少,没有昨天那般焦躁。偶有一阵微风吹来,拂过身上微微渗出的汗水,反而能带起一阵舒爽的凉意。
两栋教学楼之间的一处排球场边缘。周明坐在一块随手捡来的泡沫板上,手里拿着一根绿豆雪糕,慢条斯理地吃着。
今天早上醒来没多久,他就去教室自习了,折腾作业一直到下午。
半小时前,他闲着无事,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后,便打算去五楼的图书室翻翻杂志。结果刚走到后排书架,就撞见了坐在里面的郭毅然和高逸凡。
他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走。里面的杂志也失去了吸引力,索性去小卖部买了一根雪糕。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这么一类人——你谈不上对他们有多么深恶痛绝,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就是打心底里觉得,哪怕和他们说上一句客套话,都是在浪费自己的精力。
简而言之,就是懒得搭理。
“啪嗒。”
一个白色的羽毛球滚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周明眼皮微抬,看了那个球一眼,坐在泡沫板上纹丝不动。
很快,一个短发女生快步走了过来,弯腰将羽毛球捡起。
“就不知道帮忙捡一下吗?”王琪站直身体,看着像尊大佛一样坐在那里的周明,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
“从直线距离来看,你刚才站的位置离这个球更近。”周明咬着雪糕,面不改色地给出了一个严谨的理由。
真实的原因很简单:他就是懒得动弹。
“你替我打一会吧,累死我了。”王琪白了他一眼,也不管地面脏不脏,直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我不会。”周明实话实说。
之前体育课上,老师确实简单教过羽毛球的发力和握拍姿势,但他全程都在后排划水摸鱼,既没认真听讲,也没怎么上手练过。
“这有什么不会的,对面把球打过来,你再给它打回去就行了。”
“说了和没说一样。而且就算我会,我也不想打。”
“那你坐在这看别人打球干什么?”王琪挑了挑眉,反问道。
周明用雪糕棍指了指头顶的树冠,以及地面上的大片树荫,回击道:“搞清楚先来后到,是我先坐在这片树荫底下乘凉的。你们才是后来的。”
“没错没错,我们才是来者。”
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石蕾拿着球拍走了过来。
和周明身上的夏季校服不同,这两个女生今天都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上了各自的T恤和运动短裤。
今天是周日,这种穿搭在学校并不奇怪。和每天都可以回家换洗衣服的走读生不同。住宿生们通常会利用这段空闲时间将校服洗干净晾在阳台上,等晚自习上课前再换上。
“这里还挺凉快的啊。”石蕾走到树荫下,用手拽着微微汗湿的衣领扇风。
她属于那种容易出汗的体质,但神奇的是,出汗多并不代表体能差。相反,她在球场上怎么跑都不觉得累。
王琪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早知道打球这么没意思,下午就该直接去电竞馆的。”
“电竞馆?”周明有些疑惑地重复了这个词。印象里,学校附近似乎并没有这种听起来很高大上的体育场馆。
站在一旁的石蕾见状,笑着给他充当了翻译:“说得好听点那叫‘电竞馆’,说得直白点,其实也就是装修稍微好点的网吧。”
“原来如此。但那种地方,未成年人不是应该被禁止进入的吗?”
听到这句符合“乖学生”人设的纯洁发言,王琪转过头,给了周明一个“你真是少见多怪”的眼神。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交钱,人家网管自然有办法。他们吧台那儿备着一堆成年人的身份证,直接拿来替你刷卡开机就行了,谁管你到底成没成年。”
听到这番老道的科普,周明有些好奇地看着她:“那你之前去过吗?”
在他的刻板印象里,“网吧”这两个字往往和乌烟瘴气挂钩。初中那会儿,他曾偶然路过街角的一家网吧。在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后,他瞥见了一片缭绕的烟雾,以及几个满嘴脏话的社会青年。
“……没去过。”
王琪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教学楼。
刚才那番话说得天花乱坠,但口嗨的成分居多,都是从隔壁宿舍听来的。
“我去过啊。”
石蕾突然插了句话,瞬间将两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面对两双略显诧异的眼睛,石蕾笑着解释道:“初中的时候,我哥带我进去过一次。其实那地方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就是一排排电脑。嗯……我想想啊,那家网吧不仅禁止吸烟,连空气净化器都开着。通宵的话,价格还挺便宜的,吧台还能买到泡面和烤肠。”
“如果能凑齐五个人打五排,感觉一定会很爽啊……”王琪听着石蕾的描述,脑海中不由得勾勒出那种并肩作战的网吧氛围。
可惜,她现在不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一支五排的车队……仔细算算也能凑到,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等我们上了大学,一起去呗。”石蕾往王琪身边凑了凑,笑嘻嘻地提议道。到那个时候,大家都成年了,自然想去哪就去哪。
“哼,你想得倒是挺长远。”王琪回过神来,瞥了她一眼,“以你现在的成绩,能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她们俩的成绩虽然都不错,但在年级排名上,石蕾总是差她十来名。
“这还不简单?到时候你填志愿的时候,向下兼容一下,来找我不就行了?”
“啊?我凭什么要降低学校的等级去找你啊?想得美。”
“唉,世态炎凉。这友谊也太脆弱了……”石蕾故作伤心地长叹了一口气。
两个女生就这样坐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周明静静地坐在泡沫板上,抬头望着天空中的几朵白云,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一阵夏风穿过排球场的铁丝网吹了过来,拂过鼻尖,带来一股令人怀念的气息。
是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感觉呢……周明在心底默默地想。
对了。
曾几何时,在那段还未离开乡下的遥远岁月里,在他还没有被人欺骗、毫无防备地喝下那瓶掺杂了洗衣粉的汽水之前……那些同龄的玩伴,也曾像现在这样,毫无芥蒂地坐在他身边,开心地聊着那些天真烂漫的废话。
他又想起不久前,陈清瑶主动借给他的笔记,和她还有赵晚晴一起进行的拼图……
周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泡沫板上站了起来。
“陪我打会儿球?”
树荫下的闲聊戛然而止。
王琪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的男生:“你刚才不是说不会打吗?”
“突然想试试。”
周明站在树影里,迎着她的目光,淡淡的笑着。
那是一个暂时卸下了淡漠与疏远、独属于十六岁少年的微笑。
看着那个笑容,王琪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后,她低下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行吧。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王琪将手里的一把羽毛球拍递了过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警告道:“待会儿要是输得太惨,你可别哭鼻子,也别装酷似的把球拍往地上一扔,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走了。”
她指的,是初三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周明毫不留情地扔下她和赵晚晴,独自一人离去。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那个冷漠的背影……她一直记到了今天。
听着少女的这句警告,周明忍不住哑然失笑。
……
一段时间后。
“再……再来!”
王琪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在她对面,周明随手晃了晃手里的球拍,气息平稳。
“行了,还是换我来吧。”
场边的石蕾看着王琪满头大汗的模样,笑着提议道。就目前的战况来看,这位是三人里技术最一般的。
“不行。”王琪一口回绝。
除了最开始仗着发球优势赢了几个球之外,后面简直是单方面的被压制。最让她气结的是,对面那个家伙……根本就是个连握拍姿势都不标准的新手!
“真拿你没办法。行吧,那我去小卖部买几瓶水。”石蕾无奈地摆了摆手。
剧烈运动后虽然不能立刻猛灌水,但也确实需要提前备好水分。
又过了一段时间。
王琪彻底累瘫,无奈地退到了排球场边缘的树荫下。
满打满算,这场球也就打了半个小时。但她全程不停地跑,体能消耗自然巨大。
周明提着球拍走过来,只是微微喘气。
坦诚地讲,他玩得挺开心的。这份愉悦感并非来源于胜利,而是与同龄人之间的互动行为,让他觉得……还不错。
“快到四点了啊。”
买完水回来的石蕾看了看手腕,随口报了个时间。
她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戴着手表的。学校的校规虽然严格,但只要不是智能手表,普通的机械表或石英表还是允许佩戴的。
周明的表姐之前也给了他一块石英表,但他总觉得手腕上多个东西不方便,所以一直没戴。
“啧,待会儿还得去上晚自习。”
王琪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低声抱怨道。
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后,晚上还要坐在教室里,简直是一种折磨。
听到这话,周明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她。然而,视线刚一落过去,他便注意到女生因为大汗淋漓和剧烈喘息,夏季短袖下那明显起伏的胸口。
他愣了半秒,便别过目光,看向远处的教学楼。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石蕾的眼里。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地感慨道:“唉,人生在世啊,每个人的负担都不一样。咱们王琪的这个负担……嗯,确实是有点重啊,打个球肯定比别人累。”
周明自然听懂了她话里的调侃,很识趣地保持了沉默,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而作为当事人的王琪此刻正累得大脑缺氧,她一脸茫然地问:“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能有什么负担?”
“是啊……”石蕾强忍着笑意,故作深沉地抬头望天,“是什么负担呢?这可是个深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