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课间。
“我现在觉得，‘后宫纯爱’也有一些可取之处。”
身旁的邢世霖盯着桌面，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周明没接茬，只是在心里默默腹诽：昨天晚自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见同桌不搭腔，邢世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解释道：“昨晚又追了一部修仙小说，一口气看了大概两百章吧。里面有个出场次数特别多的女角色，结果呢，她居然被反派抓走，成亲了！”
“女主？”周明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女主。唉，但是吧……”邢世霖烦躁地晃了晃脑袋，“就这种剧情才最恶心人。明明前期塑造得那么好，就跟男主的红颜知己一样，结果突然来这么一出，简直是往读者嘴里塞苍蝇。”
“那男主去救她了吗？”
“肯定去啊！不去怎么触发奇遇，怎么顺理成章地收获绝世功法？”邢世霖撇了撇嘴，一副看透了网文套路的沧桑模样，“我还没看到那段，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作者接下来会怎么写。唉，搞这种为了升级而强行恶心人的桥段，还不如一开始就写成后宫文呢……”
周明听着同桌的控诉，转身看向教室后排的某个位置。
那里依旧没人。
自从上周那个男生在办公室里大吼“这破学校老子不上了”、随后冲出校园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连续几天的缺席，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联想。
“他退学了吗？”周明收回目光，打断了邢世霖的网文读后感。
他之所以问同桌，是因为邢世霖是住宿生。男生宿舍向来是各种小道消息的聚集地，消息自然比他这个独来独往的走读生要灵通得多。
邢世霖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也有些迷糊地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清楚。晚上回宿舍也没听见哪个舍友聊起他。可能是……大家平时跟他关系也就那样，没多少人关心他到底来不来上课吧。”
在高中大家都很忙，忙着做题，忙着考试，没空去为一个不相干的人牵肠挂肚。
“这样啊……”
周明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多问，看向教室正前方的黑板。
黑板的右下角，用粉笔写着今天的值日生名单。
如果那个男生真的退学，那么按照学号顺延的规矩，往后轮到周明扫地、倒垃圾的值日工作，都会因此提前一天。
这或许是那个男生的离开，对周明的高中生活所能产生的唯一影响了。
……
下午放学。周明正准备离开，同班的一个女生却走到了他的桌前。
“周明，帮个忙呗。”
周明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对方。这是一个平时在班里几乎没什么交集的女生。
“什么事？”他问。
“咱俩换一下值日顺序呗，我朋友一会儿找我出去玩。”女生A笑着说道。
按照班级的值日表，今天轮到她打扫卫生。碰巧明天高二会考，学校为了布置考场，便取消了高一今晚的晚自习。而对住宿生来说，这就意味着直到晚上查寝前，她们都拥有了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
原本，排在她后面的是那个旷课好几天的男生。既然那人不在，名单顺延，就轮到了周明头上。
周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今天的值日可不轻松，除了常规的扫地、拖地和倒垃圾，为了明天的会考，还得留下来帮着布置考场。这一套流程走完，最快也得半个小时。
昨晚他已经和赵晚晴约好，放学后去她家拿卷子。如果因为做值日耽搁得太晚，再去敲一个女生的家门，多少有些不合适。
“抱歉，我今天有急事。”周明干脆地拒绝了。
如果没有其他安排，这个忙他帮也就帮了。但既然提前和别人有了约定，自然要按时履约。
“啊？”女生A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在她的印象里，这个男生平时独来独往，看起来应该是个好说话的老好人才对。
她有些不甘心地撇了撇嘴：“一个走读生，放学除了回家还能有什么急事？你爸妈在家里等着催你啊？”
为了省去不必要的解释，周明编了个理由：“不是。我和朋友提前约好了，他现在正等我过去。抱歉。”
“你也约了人？好吧好吧。”女生A见状也没再强求，转身走向了另一排座位，“我再去问问别人。”
……
傍晚五点半左右，周明站在赵晚晴家楼下的单元门前。在原地站了片刻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十分尴尬的问题。
和女生A聊完后，他就直接从学校走了过来，但是身上没带手机。
没有手机，他就没办法通知楼上的人他已经到了。
周明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总不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站在楼下扯着嗓子大喊对方的名字吧？那种做法不仅扰民，估计还会被人认为脑子有问题。
“算了，还是回去一趟把手机拿上吧。”
他刚准备往回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周明？”
周明回过头，发现叫住他的正是找他换值日的女生A，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没见过的陌生女孩。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等人啊？”
女生A看他杵在单元门口，随口问了一句。毕竟周明之前在教室里说过和朋友有约。
“这你同班同学？”女生B好奇地插了一句。
“嗯。”女生A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单元门的电子锁解开了。
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宽松海蓝色T恤的女生走了出来。
周明听见动静回过头，恰好与那人四目相对。
“我估计你差不多该到了。”赵晚晴看着他，语气平淡。
事实上，她早就到家了，甚至隔着楼上的窗户，看到这个男生在楼下徘徊。只是想起这家伙昨晚X信里那种敷衍了事的态度，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便故意在楼上磨蹭了一会儿，晾了他几分钟。
“进来啊，愣着干嘛？”
赵晚晴见周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禁有些奇怪地催促了一句。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难不成还指望她把试卷拿下来，双手递到他手上？
“……”周明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瞥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女生。
这下麻烦了。女生A的眼神明摆着是“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而一旁的女生B则多打量了赵晚晴几眼。她和赵晚晴不是邻居，但也住在这同一栋楼里，平时上下学的路上偶尔会打个照面，算是眼熟。
“咳，那个……”周明咳嗽了一声，尽可能自然地说道，“我们是远房亲戚。我顺路过来拿点东西。”
他知道这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可如果不解释，任由这两个女生发挥想象力，指不定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到时候只会更棘手。
听到这个解释，女生A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而女生B则是微微眯起眼睛，眼里的狐疑更重了。
门口，赵晚晴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这个借口，找得可真是够烂的。
……
客厅里的陈设和上次来时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化。
比较惹眼的，是茶几上的一个蛋糕盒。具体的尺寸不清楚，但不是那种一个人能吃完的小份甜品。
“今天是你生日？”
周明换好鞋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个蛋糕上，有些好奇地问。
在他看来，这种尺寸和规格的蛋糕，通常只有在生日那天才会出现。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蛋糕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品。直到前段时间，也就是六月一日他生日那天，表姐特意为他订了一份，姑姑和姑父也发来了零花钱。那是一种被人关心着的感觉，很温暖，也很舒服。
赵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茶几，微微摇头：“我的生日在二月。”
听到这个月份，周明心里微微一动，觉得有些巧合。陈清瑶的生日是二月十号。
他注意到赵晚晴正安静地看着自己，那种眼神里似乎藏着某种等待，于是他顺着直觉，开口接了一句：“二月几号？”
“十三号。和清瑶差三天。”
没等周明接话，赵晚晴下巴微微扬起，示意了一下那个草莓蛋糕：“吃吗？”
“不了，谢谢。我吃完晚饭过来的。”周明找了个借口婉拒。
一来，这个蛋糕的来历和意义尚不明确；二来……这么大一个蛋糕，和随手接过别人递来的一颗糖或一块饼干不同。
赵晚晴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呵，那你吃得还挺快。算上打饭和吃饭的时间，你这么早就赶过来？”
谎言被戳破，周明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视线。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赵晚晴收敛了笑意，轻声解释：“这是我爸给我买的，算是……迟来的生日礼物吧。”
周明在心里暗自盘算，二月份的生日，拖到六月才买生日蛋糕……这时间跨度确实太大了点。
难道她的父亲一直在外地打工，最近才回来？但他转念一想，赵晚晴家在镇上经营着一家商店，父母应该都在当地才对。
“你还记得……”赵晚晴开了个头，却又突然顿住，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但在短暂的沉默后，她似乎还是有些不吐不快，再次看向周明：“你还记得，就是我和你第一次……”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
“第一次见面？”周明试探着接话，“初一刚开学的时候？”
“不是。”赵晚晴有些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那就是第一次……产生明确交集的时候？”
周明仔细回忆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时间点，“初三那年，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
那时的他们刚好被排成了同桌。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眼前的女生在自家的商店门口哭。
“……没错。那时候，我父母离婚了。”
周明恍然。
初三那晚的眼泪，以及这个迟到了数月的蛋糕，在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昨天，他们又复婚了。”赵晚晴的下一句话，再次让剧情发生了转折。
说着，她走到茶几前，伸手解开蛋糕盒的绑带，掀开盖子。接着，她拿起附赠的塑料小叉子，随手插起表面的一颗草莓，送进嘴里。
吃完这颗草莓，她转过身，举着叉子再次看向周明：“真不吃？这么大一个，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个，卷子……”周明试图用正事来转移话题。
“不吃的话，卷子就不给你了。”
“……”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僵持着。
见他依旧杵在原地，赵晚晴叹了口气，主动递了个台阶：“怎么，你对奶油过敏？”
这似乎是眼下唯一能解释他死活不肯吃一口的合理借口了。
“嗯。”周明连忙点头。
“……撒谎都不会。”赵晚晴没好气地把叉子扔回盒子里，“既然不想吃，那你就回去吧。卷子的事，算了。”
周明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他打量了一下赵晚晴转过去的背影，以为这是对方下达的逐客令。既然主人都开口赶人了，他自然没有厚着脸皮赖在女生家里的道理。
于是，他转身便朝玄关的防盗门走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喂！”
赵晚晴快步跟了上来，不敢置信地说道，“你这家伙，真打算直接走啊？”
“……”周明彻底无语了。
明明是她让自己走的，怎么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真是服了你了。”赵晚晴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进卧室。没过多久，她手里拿着一沓A4纸走了出来，一把塞进周明怀里。
“谢谢。”周明低头看着手里的试卷，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还有……抱歉。”
这句道歉，是因为他辜负了这个女生的分享与好意。
其实，还藏着另一层没有说出口的顾虑：他不确定自己和赵晚晴是否算得上“朋友”。在对方眼里，自己多半只是个标签为“前同桌”的熟人。一个外人，去分享象征着别人家庭重圆的蛋糕，怎么想都不合适。
“道什么歉？”赵晚晴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就……没吃蛋糕。”
“既然知道我可能会生气，那你还不吃，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周明将试卷收进书包，认真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不想破坏它那种……完整性吧。”
“完整性？”赵晚晴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一时有些出神。
片刻后，她看向那个缺了一颗草莓的蛋糕，轻声说道：“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这种铺满草莓的蛋糕，每次我爸都会买给我。”
周明站在玄关，静静地充当着一个倾听者。
“后来长大了，觉得这种东西热量太高，容易发胖，我就再也不碰了。”赵晚晴抬起头，恢复了平时的骄傲与冷静，“所以，这就只是个没人要的垃圾食品而已，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更谈不上什么完整不完整的。”
是的，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看着她那副故作坚强的模样，周明认真地想了想，反问道：“那要是你爸爸来看你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呢？”
赵晚晴眉头微皱，陷入了沉默。
见她那副纠结的模样，周明淡淡地笑了笑，给出了最后的结论：“看来，那个垃圾食品，还是有点用处的。”
因为真正无用的东西，人们甚至不会去看它一眼。这并非不情愿导致的刻意忽视，而是潜意识里，人们甚至遗忘了那种东西的存在。
“哼。”
被一语戳中心思，赵晚晴发出一声冷哼。这种被看穿底牌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多少失了些面子。
她沉默地盯了周明几秒，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随后……突然笑了。
“郭毅然之前和你说过……想和你接吻，有这回事吧？”
“呃……”
周明瞬间卡壳，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疑惑涌上心头。
这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中午在五楼的图书室里，除了他和郭毅然之外，在场的只有后来出现的陈清瑶。
赵晚晴是怎么知道的？
最关键的是，连陈清瑶也未必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才对。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看着周明错愕的表情，赵晚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重新拿回了主动权，这让她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愉悦。
“……我确实在想这件事。”周明没有掩饰。
遇到无法用常理推断的状况，产生疑问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女生，希望能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立刻得到解答。
“时候不早了。”赵晚晴笑着，语气轻快，“卷子也已经给你了。”
这句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该走了。
周明没有动。或者说，没有立刻迈开脚步。
那天中午，郭毅然提出那个要求时，他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陈清瑶就出现了。这件几个月前的旧事，赵晚晴大概率是最近才知晓的。
是郭毅然亲口告诉她的？
周明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他可没忘记，那个女生当着他的面，用“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这种词汇来形容赵晚晴……
看着男生那副苦思冥想的模样，赵晚晴心中的愉悦感不断攀升。
“时候不早了。”她收敛了笑意，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那个……”
周明刚想开口试探，赵晚晴便直接打断了他。
“帮我把这个蛋糕吃了，我就告诉你。别用热量当借口，反正你也没吃晚饭。”
兜兜转转，话题竟然又绕回了原点。
周明心中泛起一阵无奈。下意识地，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动摇。毕竟他确实很好奇。
但是……接连两次被对方“要挟”，让他骨子里的那点脾气也渐渐冒了出来。或者说，那是独属于他的一份固执。
“谢谢，不用了。”
周明干脆地做出了选择。他弯下腰，动作麻利地换好鞋子。没等身后的女生再说话，他已经伸手按下了门把手。
“卷子的事情多谢了，那我先回去了。”
留下这句话，他一步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你……”
赵晚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追出门外。可那个男生已经转过楼梯拐角，转眼就消失不见。
楼道里，只有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沉默地站在门口片刻，终究还是退回屋内，反手关上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