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刚打响。
“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看小说了。”
邢世霖瘫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一本正经地发出了毒誓。
周明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手边的一个黑色物件上。
那不是手机。今天的晚自习难得没有老师坐班监督，邢世霖就靠着这东西偷偷摸摸地看了一节课的小说。
据邢世霖之前的科普，这是一台墨水屏的电子阅读器。本身算不上新鲜，但对于那些每天要在宿舍准点熄灯的住宿生而言，这种续航持久的设备，绝对是用来打发漫漫长夜的“神器”。
“怎么突然不看了？”周明看着他那副破防的模样，随口问了一句。
他以前也看过一些小说。但大多是莫言、余华等人的传统文学，或者一些霓虹作家的大众作品。
当下流行的网络小说，他没怎么接触过。印象里，正版的小说需要花钱，盗版的……他不太想白嫖别人的劳动成果。
“我实在是理解不了这些作者的脑回路。”
邢世霖指着那块灰白色的屏幕，痛心疾首地控诉道，“你敢信吗？一本大男主爽文，男主角的老婆，居然在最新一章里和其他男人搞在一起了！”
“我的老天爷啊！那缺德作者居然还在评论区里大言不惭地说，哦，说什么这样写是为了增加作品的‘真实感’！我请问了，这到底真实在哪了？”
“唉，还有我之前追的那本。”邢世霖一拍脑门，似乎是想起了更多的伤心事，继续倒苦水，“标签上明晃晃地打着‘纯爱’两个字，结果呢？写到中期直接发展成了收后宫！都开后宫了，还能叫哪门子的纯爱啊？结果你猜那个作者怎么说的？”
“呃，他怎么说的？”周明好奇。
“作者说：‘后宫纯爱也是纯爱，就像白马也是马’。”
“……”
“我当时看到这条作者回复的时候，真是被气笑了。所以……”
正当周明以为邢世霖要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总结陈词时，却见对方“啪”的一声，熟练地将一本书盖在了阅读器上。
教室前门，班主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讲台上。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音量瞬间降了下来。不过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大家也没有立刻噤若寒蝉，只是交头接耳的声音压低了许多。
结果，在全班大半学生的注视下。班主任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走下讲台，径直来到了前排一个女生的座位旁。
她停下脚步，冷着脸，一把抓起女生桌上的一包薯片，转身直接扔进了教室前面的垃圾桶里。
“砰。”
做完这一切，她依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讲台，坐在了那把木椅子上，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全班。
这下，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连翻书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看样子，她心情很糟糕啊……”邢世霖将头埋在书堆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顺手将阅读器塞进了书包的最深处。
按照校规，教室里确实是不允许吃零食的。但每天中午或下午放学，总有人在教室里吃些面包、辣条什么的。
对于这种现象，只要不是太过分，班主任平时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动手扔过学生的东西。
周明看向前排，那个被扔了薯片的女生脸色难看，虽然没有受到直接的口头批评，但这种当众的“杀鸡儆猴”，显然让她感到十分难堪。
压抑的气氛中，晚自习结束了。
周明将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准备回出租屋。在他转身离开座位的那一刻，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了教室后排。
那里空荡荡的，桌面上连一本书都没有。
没记错的话，自从那个男生在办公室里情绪失控、夺门而出之后，那个座位就一直空到了现在。班主任今晚恶劣的情绪，说不定和这件事有关。
“不会真的不念了吧……”
向来对周遭漠不关心的周明，看着那个座位，也不禁在心里揣测起那个男生的结局。
……
回到出租屋，周明洗完澡，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躺着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陈清瑶发来的。
“猜猜我在哪？”
文字下方附带着一张照片。照片构图随意，镜头前比着一个俏皮的剪刀手，而背景则是一扇原木色的房门和一面干净的白墙。
看起来像是一间卧室，但周明回忆了一下两人之前视频时看到的背景，这里显然不是那个贴满了海报的房间。
“亲戚家？”
点击发送后，他便退出聊天界面，点开了第二条消息。是赵晚晴发来的。
“拼图怎么样了？”
没想到她也在惦记着那个拼图……周明正想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陈清瑶打来的X信视频通话。
他从抽屉里摸出耳机戴上，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陈清瑶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庞出现在画面里。她身上还穿着校服，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招呼，而是先将手机镜头翻转，绕着房间环视了一圈，展示了一下整个卧室的全貌。
“怎么样？”她将镜头重新切回前置，笑着问道。
“‘怎么样’是指……”
“就是这间卧室啊！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在学校附近租的那套房子。”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要等高二开学了才搬过去吗？”
“离放暑假就剩一个月了，我跟我爸妈说想提前过来住几天，先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嗯，挺好的。”周明点点头，随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屏幕里的背景，给出了一个客观评价，“就是看着有点太……空旷了。”
在他的记忆里，陈清瑶原本的房间有一整面壮观的墙壁，上面挂满了各种动漫徽章和周边。而现在这个新房间的墙壁，却干净得有些单调。
“因为谷子实在太多啦，搬来搬去的我担心弄丢，就都没带过来。”说着，陈清瑶移动了一下镜头，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书桌。
书桌上只简单地点缀着几个动漫角色的手办摆件，而在那个大尺寸的显示器前，静静地放置着一台纯白色的笔记本电脑。
“喏，就是这个。之前在出租屋里跟你说过的，要借给你的游戏本。”她伸手指了指那台电脑，顺便按下了开机键。
周明的思绪被拉回了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他本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把闲置的电脑翻了出来，甚至还特意带到了新出租屋里。
“不用了。”周明连忙开口拒绝。
就在前两天，他们确认了彼此“朋友”的身份。但正因为是朋友，这种单方面接受昂贵物品的帮助，才显得尤为不妥。
换作一年前，当周明对“朋友”二字的定义还比较严苛、认为朋友就该是那种肝胆相照、两肋插刀的羁绊时，面对朋友的好意，他或许会心安理得地接受。
但现在不行了。既然他对朋友的定性已经变得更加宽泛，那么相对应的，社交边界就必须更加清晰，不能去占对方太多的便宜。
更何况，从学习和看视频的角度来说，表姐留给他的那台已经完全够用了。
然而，屏幕那头的陈清瑶似乎没听到他的拒绝。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白皙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一边摆弄各种系统设置，一边介绍道：“我下午刚给这台电脑清了灰，顺便重新装了一下系统，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流氓软件都没有……嗯？你刚才说什么？”
“那个，我说真的不用借给我了。”周明无奈，只能提高了一点音量，再次重申。
“可是电脑这种东西，就算一直放着不用，也会被淘汰的啊。”
这确实是个客观的事实。在数码领域，摩尔定律决定了硬件在配置性能上的被动淘汰，往往比它物理层面的老化损坏来得更早。
“这个……”周明顿了顿，用一个更实际的理由来回绝，“这电脑太贵重了，万一我在用的过程中，不小心弄坏了……”
“哦，你是担心这个啊？”陈清瑶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要是坏了，那就当它是寿终正寝了呗，不用你赔。”
“……”
面对这种财大气粗的言论，周明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这时，屏幕里的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
在陈清瑶身后的房门处，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清瑶？”
林又莹走进，声音温和地叫了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正盯着屏幕的陈清瑶吓了一跳。她连忙转过身，同时将手机放在身后。
“又……又莹姐。”陈清瑶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带着一丝埋怨，“你……你进我房间怎么都不提前打个招呼呀？”
“卧室的门开着，”林又莹有些无奈地指了指门板，“而且我刚才进来之前，敲过门了。两次。”
“……”陈清瑶一时语塞。
“这么晚了，跟谁视频聊天呢？”
林又莹的目光扫过她藏在背后的手，语气随意地提醒道，“你妈妈刚才发消息嘱咐我，让你今晚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睡。又莹姐你先出去吧，帮我把门带上。晚安！”陈清瑶连声催促道。
林又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卧室。
其实，她刚才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如果没看错的话……视频那头，是一个男生。
……
周明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等屏幕画面重新稳定，陈清瑶再次出现在镜头前时，他抓住了这个完美的借口：
“既然你家里人催了，那你还是早点睡吧，别熬夜了。”
他试图通过结束视频通话，将借电脑这件事糊弄过去。
“等我一下，先别挂。”
陈清瑶轻声说了一句，将手机平放在了书桌上。画面切换，前置镜头对准了卧室的天花板。
周明看着屏幕上静止的画面，微微叹了口气，但他并没有切断通话，只是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小会儿，屏幕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看样子，是陈清瑶关掉了卧室的灯，只留下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
手机被重新拿了起来。
“刚才还没来得及问你呢。前两天的月考，感觉考得怎么样？”
“比期中考试那次要好很多。”周明回忆了一下，实事求是地评估着自己的答题状态，“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的期末考试，应该也能考得不错。”
“停！别给自己立flag啊。”
“现实世界又不是动漫，哪有那么多flag……”
“也是呢……”陈清瑶被周明一本正经反驳的样子逗笑了。她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少年，声音变得有些轻：
“说起来……等下个月放暑假的话，我可能没时间去找你了。我妈给我报了个补习班，也就下学期开学前几天能休息。”
“听起来就很辛苦啊。”周明低声感慨了一句。
其实听到这句话之前，他以为这种家庭的学生，就算要补课，也是请那种名牌大学的一对一私人家教上门辅导。
“原本我爸妈是打算请家教来着。”
陈清瑶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声解释道，“但我妈托熟人联系了几个口碑不错的家教，结果发现都是男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周明点了点头。他理解陈清瑶母亲的顾虑。
“你以前去过补习班吗？”陈清瑶有些好奇地问。
“去过一次。”周明的思绪被拉回了很久之前，“那是高一开学前。我姑姑怕我跟不上重点高中的进度，自掏腰包，把我送进了一个辅导班里。”
那笔不算便宜的补习费，一直被他记在心里的账本上。
“你姑姑对你真好……”陈清瑶轻声感慨。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极其突兀地跳跃了话题，“话说回来，我们现在……已经算是朋友了吧？”
“啊？嗯，是啊。”周明被这毫无铺垫的话题转换弄得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作为朋友在一起的话，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陈清瑶看着镜头，问得很认真。
“想做的事……”
周明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对于他这个社交经验极其匮乏的人来说，界定“朋友该做什么”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
“我想想啊……我们之前一起去过二手书店，一起去过面包店；一起看动漫、吃过饭，还一起连麦玩过射击游戏，一起拼图、学习……这么算下来，好像朋友之间该做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做过了吧？”
“唔……”陈清瑶听着他这长串的罗列，眉头微微蹙起，“可是，你说的那些事情，有一大半的时间，晚晴也都在场啊。”
周明张了张嘴。确实如此。
他们之间的大多数互动场景里，赵晚晴也都在场。那是属于“三人小团体”的活动，而非单对单的“朋友”界限。
“哦，对。我想起来，你还教我骑过共享单车。”
这也是周明非常感激的一件事。经过那次练习，他现在已经掌握了平衡，算是勉强学会了骑车。只不过受限于对交通路况的敬畏，他还不太敢骑着车上主干道。
听到这个回答，屏幕那头的陈清瑶安静了两秒。
“是啊……”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原来，只要是和我有关的事情，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呢。”
听到这句话，周明有些不自然地抬起手，扶住了额头。
看着屏幕里少年那副窘迫到不知所措的模样，陈清瑶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开玩笑的啦。晚安~”
“嗯。”
……
挂断视频电话后，周明放下手机，正准备睡觉，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件事——赵晚晴发来的那条消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复。
“要不要回呢……”
周明盯着X信列表里那个安静的头像，有些犹豫。
一来，时间确实已经很晚了，他不确定现在回复会不会打扰到对方休息；二来，隔了这么久才回消息，按照那位的脾气，多半会觉得他是将她晾在了一边。
在权衡了片刻后，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周明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嗯，我没碰那个拼图，和之前一样。”
在理想化的预判里，最好的情况是赵晚晴已经睡了，等明天早上再看到这条消息，这样就能完美错开晚回消息的尴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便“嗡”地一声震动了起来。
“这么晚才回，在写作业？”
“嗯。”周明选择了撒谎。
原因很简单：一个“嗯”字的沟通成本，要远远低于打出一长串“我刚才在和陈清瑶打视频电话”的解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想到你们普通班的作业也布置得这么多。”
屏幕那头的赵晚晴似乎接受了这个借口，没有深究，而是自然地切入了正题，“还需要吗？之前跟你提过的，我们重点班的各科复习卷子。”
“卷子……”
盯着这两个字，周明想起了两人之前的“交易”。
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相比于刷那些基础习题册，做重点班的套卷无疑是查缺补漏的最优解。
“谢谢。需要。”
“行，那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嗯。”
大概是这个毫无情绪价值的“嗯”字惹恼了屏幕那头的少女。几秒钟后，赵晚晴的消息带着一股极其明显的火药味弹了出来：
“算了，一点诚意都没有。想拿卷子，明天自己来我家拿吧。”
“……”周明看着屏幕，无奈地发了一串省略号。
“别给我发省略号。就这么说定了，想要卷子就自己跑一趟来拿，不想要就算了。”
看着对方这不容拒绝的口吻，周明在心里叹了口气。寄人篱下，有求于人，跑一趟也是应该的。
“那明天中午放学过去？”他妥协地问着时间。
“明天下午放学吧。”赵晚晴用语音回复道，“你们班主任没说？全省要进行高二会考，学校要布置考场，明晚高一不上晚自习。”
听到这条消息，周明回想了一下今晚的晚自习。班主任除了扔了一个女生的薯片外，并没有说过其他事情。
估计是心情恶劣到了极点，气得连学校的通知都忘记宣布了。
“好，那就明天下午放学见。”
周明敲下最后一行字，将手机锁屏放在书桌上，伸手关掉了房间的灯。黑暗中，他已经在心里默默规划起了明天去拿卷子的时间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