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啦,老弟!”
门外,表姐张芃穿着一身清爽的夏季短袖热裤,手里正拽着一个银色行李箱,风风火火地跨进了玄关。
“哦,欢迎回来。”
周明手里还攥着一把沾满白色泡沫的硬毛刷子,侧身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你在这儿举着个刷子干嘛呢?”张芃一边换鞋,一边将背上的双肩包扯下来扔到一边。周明腾出那只干净的手,帮她把行李箱拉进客厅,顺便带上了防盗门。
“刷鞋。”周明随口答道。
睡醒后,他喝了一袋牛奶,随后就一直在浴室里和运动鞋较劲。
仔细想想,鞋子每天踩在地上,承担了最多的脏污,但大多数人清洗它的频率,却远远低于身上穿的外套。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实在闲得发慌。
暑假刚开始,不太想写作业……
“唉,这屋子跟寒假那会儿比,还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啊。”张芃走到客厅,熟门熟路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舒服的感慨。
周明放下手里的刷子,扯了张纸巾擦手。他的目光落在表姐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上,不由得有些诧异:“你怎么把头发又染回去了?”
表姐之前可是染过头发的,一副精致女大学生的做派。现在换回了纯正的黑直发,整个人看起来朴素了许多。
张芃正从书包的侧兜里往外掏水杯,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满脸莫名其妙:“什么染回去?我什么时候染过头发了?”
“呃……”
这句话直接把周明给问卡壳了。
难道是……失恋了?
他曾经在网上刷到过一些情感分析,很多女生在经历分手或者重大情感挫折后,都会选择剪短头发或者改变发色,以此来象征“从头开始”。
可看表姐现在这副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没心没肺的模样……不太像一个刚受过情伤的人。
“老姐,你不会是……分手了吧?”周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抛出了自己的猜测。
“哈?”
回应他的,是张芃更大的疑惑。
她差点被嘴里的水呛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表弟:“你小子嘲笑你姐呢是吧?我母胎单身到现在,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哪来的恋爱让我谈?还分手,我跟空气分手吗?”
“嗯?”
这下轮到周明彻底懵了。
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身上是透气的夏季短袖,并不是秋季校服。
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兜,里面并没有那把属于艾弗的黑色匕首。
也就是说,他现在不是在做梦。
“……姐啊,我知道分手这事儿对人的打击挺大的。”
周明叹了口气,拿出了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安慰她,“但你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人。唉,我干脆跟你说句实话吧,那个男的,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配不上你……”
“停停停!”张芃听得满身鸡皮疙瘩,赶紧挥手打断了表弟这番离谱的发言。
她凑近了一点,狐疑地吸了吸鼻子:“你喝酒啦?”
“没啊,未成年不能饮酒。”周明抓了抓头发。
“没喝酒你怎么在这儿满嘴说胡话?”张芃上下打量着他,眼神越发诡异,甚至带着几分警惕往沙发角落缩了缩,“你不会是电影里那种……披着我表弟脸皮的外星怪物吧?”
“我还觉得你是怪物呢。”周明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了一句,“那种拔人门牙连麻药都不给打的怪物。”
“?”
“不行,我得考考你。我最喜欢吃什么味道的薯片?”
“番茄。”
“薯条呢?”
“番茄。”
“方便面呢?”
“番茄番茄番茄!全都是番茄味!还要我说几遍?”张芃无奈地叹气。
周明懒得再费口舌,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口说无凭,他打算直接翻出那个男人的X信,让表姐看清楚事实,省得搞得好像是他精神错乱出现幻觉了一样。
然而,当他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时,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翻找了足足两分钟,他却没有在好友列表里找到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
难道是惹表姐生气,连带着把我也给删了?
周明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立刻就觉得不对劲。
很不对劲。
因为就在他试图回忆那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子的时候,他突然惊悚地发现,那个人的相貌、身高、甚至是名字,正在从他的脑海中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被剥离。
到了最后,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没有任何细节支撑的抽象概念:表姐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
仅此而已。
“姐,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和那个男朋友在这里同居了几天,他还有个前女友来着?”周明捏着手机,做出了最后一次试探。
“老弟,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啊,开玩笑也是要有个限度的。”张芃脸上的轻松收敛了几分,语气认真了起来。
结婚之前和男人同居?
她这辈子也不会做这种事。
“好吧,当我没说。”周明果断举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就在这短短的几句话间,那个男人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已经彻底从他的脑海中被抹除了。
不过……周明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拿起了那把沾着泡沫的鞋刷。
无所谓了。
既来之则安之。
最近这些日子,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他都经历了一些怪事。再发生点修改记忆、世界线变动之类的事情……他感觉自己也能全盘接受。
他隐隐有种直觉,那个未曾谋面的“前女友”,很可能和梦里的派对客是同一个人。
只是如果那女人不主动现身,他恐怕也见不到对方。
“哎,老弟,你每天放学回来,走的是学校南门还是北门啊?”张芃抱着沙发上的抱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转头随口问道。
“这学期的话……基本都在走北门吧。”周明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半年的放学路线,如实答道。
“唉,那太可惜了。你要是经常走南门的话,我还想跟你打听个男的呢。”
“男的?”
“嗯,一个在南门附近的大叔,有点胖。他专门卖烤肉拌饭,提前把饭一盒一盒地装好,全放在一个泡沫箱里保温。”
说到这儿,张芃清了清嗓子,学着记忆里那人的腔调和节奏,有模有样地吆喝了一嗓子:“烤肉拌饭——烤肉拌饭嘞!”
喊完,她自己先没忍住笑了笑,随后又叹了口气:“那时候才卖十块钱一盒。底下压着饭,上面铺着一层烤肉,再配上半个卤蛋,还有海带丝、土豆丝啥的配菜……其实现在想想,好像也就那样。但是我今天坐车过来的路上,突然想再尝一口……”
周明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断。
他很理解表姐此刻的心境。
人类这种生物,骨子里总是带着几分矫情。一旦故地重游,总是免不了要伤春悲秋一番。
究其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喜欢美化过去。
只是,当人们真正身处于那个“过去”的当下时,往往只觉得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他们根本无从预知,在若干年后的某一个闷热夏日里,自己究竟会用怎样贪婪又怀念的目光,去回望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琐碎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