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倾然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归云山,在漫山遍野,如浪潮般的绿茵间尽情奔跑,他怀揣着父亲白瑾瑜的遗物,正满心憧憬地启程前往那未知的狐族。
风是甜的,云是自由的。
一声嘤咛,从他的唇齿间溢出,白倾然颤抖着睁开眼,碎裂般的剧痛将他从云端狠狠拽入泥沼,眼前熟悉的天花板,宛如一座沉重的墓碑,上面的墓志铭无声地说着,他从未逃离开楚墨,他只是一只被囚禁的玩物。
白倾然瑰丽的红瞳,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抹令人心碎的哀伤。
“你醒啦?”
楚墨的声音幽幽响起,如混着碎冰的冷水兜头浇下,白倾然艰难地转过头,视线对上了不远处坐着的楚墨,她浑身散发的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压的人眼睛生疼。
白倾然心头一颤,焰倾歌已经痊愈,她不该开心吗?为何现在的楚墨,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一个令白倾然通体生寒的念头转瞬即逝,他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紧缩,颤声问道:“楚墨,焰倾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她还好吗?”
很好,楚墨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她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这两人在幻觉中可能发生的缠绵悱恻,楚墨本就嫉恨得几欲发狂,而你白倾然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问焰倾歌好不好。
这就好比枯草丛生的荒野上起了火,又往上浇了一大桶油。
楚墨起身,每踏出一步,脚下地砖便随着她暴走的灵力崩裂一分,待她走到床前,白倾然只觉四周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几乎要窒息。
她那漆黑的身影笼罩下来,遮蔽了世间所有照向白倾然的光,那双黑瞳里,藏着能毁灭一切的死寂。
“焰倾歌很好,她不仅活得好,还顺利破了境。”楚墨俯身,声音里的冰渣几乎要掉掉落出来,“但是,白倾然,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解释解释?”
白倾然本就难受的翻江倒海,听见她这高高在上的质问,心里只泛起阵阵恶心,但他明白,在这头凶兽面前,他只能退让,只能示弱。
思来想去,估计是因为自己在林柔面前摘了脸上的黑纱,白倾然拿出一副不安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微垂,在红瞳里投下一片歉疚的阴影,“对不起,楚墨,我摘黑纱也是一时心急,你别...”
“哈哈哈哈!”
嘶哑绝望的笑声撕裂了空气,楚墨翻身上床,将他压在身下,如同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恶兽,将白倾然死死按在身下,腰间的墨渊剑感受到主人的愤怒,在剑鞘中疯狂震颤,爆发出尖锐的鸣响。
楚墨将焰倾歌苏醒后的种种反应,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她的视线如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锁在了白倾然的红瞳上。
当看到那双红瞳,在听到焰倾歌不愿放弃他时骤然缩紧了一瞬,楚墨的心彻底坠入了冰窖。
“说!”楚墨猛地伸手掐住白倾然纤细的脖颈,指尖深深扣入皮肉中,“你和她...在幻觉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窒息感瞬间漫了上来,他看着楚墨近在咫尺,满是狰狞的面容,心中已经醒悟过来,焰倾歌没有失去幻觉中的记忆,但眼下,是一个死局。
若说了楚墨认为的假话,这畜生绝对会立马搜了他的魂。
他现在这幅残躯,绝对经受不住搜魂的折磨。
但所谓火中取栗,大凶险处,往往也有大生机,一个朦胧的计划在脑海中飞速成型,白倾然打算拿自己赌一把。
白倾然不再挣扎,他缓缓开口,将幻觉中与焰倾歌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每一个亲昵的瞬间,事无巨细的都说了出来。
随着每一个字的吐露,脖上的力道便更重一分,楚墨的脸色便又黑一寸。
当他终于说完,楚墨的声音就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血,“白倾然,你勾引女人的手段真厉害啊,你知不知道!焰倾歌在遇见你之前!只喜欢女的啊!”
“十三年,哈哈哈哈,整整十三年,比我和你的时间竟然要长了这么多啊...但那是假的...是假的!”
楚墨状如疯癫,她嫉妒的发狂!也怕的发狂!楚墨嫉妒焰倾歌与白倾然十三年的厮守太长太重,足以压死她对白倾然的龌龊,楚墨怕自己这一年间对他的折磨,在那充满酸甜苦辣的十三年前,宛如一个拙劣恶心的笑话!
白倾然长叹一口气,眼神染上一抹令人窒息的绝望无奈,“楚墨,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救焰倾歌啊。”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楚墨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救她?!所以你就心甘情愿在幻觉中与她亲密?!”楚墨怒吼着,她粗暴地扯开他的衣服,一柄闪着寒芒的短刀出现在手中,冰冷刀尖直抵在白倾然急促跳动的心脏上。
“白倾然,你之前不是说要把心脏给我吗?我现在就挖出来看看好不好?让我看看!这颗心脏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焰倾歌跳动?!”
白倾然的红瞳暗淡了下去,他闭上眼,双手无力地散在床上,任由楚墨宰割,“哪怕...我会死?”
刀尖刺破肌肤,一滴滚烫的红跳了出来,楚墨盯着这抹红,眼底满是扭曲至极的占有欲,“你觉得我会在乎你这种破烂玩意的生死?”
突地,白倾然睁开了眼。
他没有躲避,反而主动伸手,轻柔地环住了楚墨的脖颈,他笑的妖艳异常,语气透着几分神明般的悲悯,又夹杂着如恶魔般的玩味,“你会,楚墨,你害怕爱我,更害怕不爱我。”
被看穿灵魂的狼狈,化作了气急败坏的恼怒,楚墨一把捂住白倾然的嘴,额角青筋暴起,“白倾然,我要让你永远记住!你是我的!”
刺骨冷的刀锋擦过雪白的肌肤,开始残忍地滑动。
白倾然的红瞳猛地睁大,他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剧烈地痉挛挣扎,却被楚墨死死按住身躯。
“我不杀你,但我要在离你心脏最近的位置,刻上我的名字,哈哈哈哈,我要让你每次低头,都能看见我给你的刻印,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你都别想忘了,你是谁的东西!”
最后一笔落下,鲜血淋漓,如艺术品般雪白美丽的躯体,被刻下了丑陋狰狞的“楚墨”二字。
楚墨俯下身,在伤口上贪婪地吮.吸,可就在她的舌尖触碰血迹的一瞬间,白倾然像是触电般剧烈颤抖起来,他侧过头,发出令人揪心的,生理性的干呕。
就好像,是灵魂的最深处都在排斥楚墨。
楚墨僵住了,她将嘴里腥甜的鲜血咽进肚子里,看着那仍在汩汩渗血的名字,原本畅快的笑意在这一刻有些摇晃。
白倾然颤抖着,手指一点点攀上楚墨腕间的红绳,那是他亲手系上的,象征着爱意与占有的枷锁。
红瞳里的泪,决堤而下。
“楚墨,我好痛...为什么...”小狐狸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他像是怕吵醒眼前的噩梦一般,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半边脸,喉咙里溢出压抑而艰涩的抽泣。
腕间的红绳因白倾然的拉扯而紧绷,这种被勒紧牵扯的感觉,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楚墨的心中。
白倾然曾说过啊,他已经属于我了。
白倾然曾说过啊...他好像有点爱上我了...
“楚墨...我只是想帮你...呜呜呜...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好痛...楚墨...我真的好痛...你为什么...呜呜呜...”
看着身下被自己亲手摧残到几乎散架的小狐狸,看着他胸口还在流血的名字,楚墨心中名为嫉妒的怒火,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愧疚浇灭。
楚墨一下子慌了神,她此刻竟颤抖着手,轻柔地为他一点点擦去眼角的泪,“白倾然,你别哭,我...”
楚墨好言软语地哄着,将他破碎的身躯紧紧搂在怀里,不停地轻声道歉,直到白倾然哭到力竭,在快要窒息般的抽噎中沉沉睡去,她才温柔地放下他,恋恋不舍又自责万分地离去。
房门轻响。
良久,原本应该昏睡的小狐狸缓缓睁开了眼。
他红瞳里哪还有半分悲伤,只余下一片死水般的冰凉。
白倾然伸出一根如玉的指尖,轻按在胸口还没结痂的伤口上。
钻心的剧痛让他嘴角微微抽动。
小狐狸垂眸,看着胸口那个鲜红的名字,嘴上竟然露出一抹嘲弄至极的弧度。
“呵,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