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卿醒了。
命虽然被保下来了，但他那一刀，伤到了自己的灵丹，这意味着他日后修炼一途的上限终是毁于自己刀下。
比起身体和修炼上的种种残破，裴云卿现在的精神状态糟糕的令人心悸，肉眼可见的，不是沦为半个废人的颓废，而是更可怕的空洞与木讷，好比，一个求死的人被强行救活，他绝无半点对生的喜悦，他早已在死的螺旋里沉沦太久，灵魂已经无法逃脱。
或许，当被裴阮烟逼着将那一刀刺进身体里时，死亡对裴云卿而言，反而是最好的解脱。
“裴仙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听到林柔的声音，裴云卿的头僵硬生涩地转动，他一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的神采，惨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只能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裴仙君，为情自杀这种荒唐事，下次不要再做了，这次差一点，你可就救不回来了。”边说，林柔边用灵力检查裴云卿现在的状态。
为情自杀...裴云卿在心里慢慢咀嚼这四个字，一股苦涩从其中漫上他的心头，初见楚墨，不，或者说在那之前，这位有着赫赫声名的玄凰圣宗真传，本就是多少男孩的梦中情人，他，也不例外。
那日楚墨主动向他问话时，那种小鹿乱撞的春.心悸动，裴云卿依然记得，可后来，他听从了裴阮烟的安排，即使光明正大的站到了楚墨身边，但一切都变了味道，夹杂着算计与欺骗的爱，终究只是一场充满了美好假象的梦，而梦，总会有醒的那一天。
假的，终究不是真的。
“林...林峰主...楚...楚墨...她...”这声音沙哑不清，却能听出其中压抑的复杂情绪，裴云卿嘴唇哆嗦的厉害，他双眼紧紧眯起，脸部肌肉在内心的痛苦下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这话里的情绪失控，或许是裴云卿为了死去的爱而悲伤，亦或是为了欺骗楚墨而感到愧疚，又或许，他只是在恐惧若不能完成裴阮烟的谋划，那个等着他的凄惨下场。
“唉。”林柔叹了口气，眼里的怜悯同情伪装的极好，她无奈开口说道：“裴仙君，身体要紧，楚真传现在不在玄凰圣宗，不要想那么多。”
看着裴云卿这崩溃模样，林柔在心里满意的笑了笑，当一个人的情绪激荡到了这种程度，此时，他所有的防线是最容易被打破的。
“裴仙君，不说楚墨了，不如，你跟我讲讲你的事情吧。”
在抽泣哽咽中，裴云卿断断续续地讲述起从小到大的故事，林柔是个极富有耐心的猎人，她总会在最恰当的时候，给出最合适的情绪，或是同情，或是悲伤，在这种迷乱的诱导下，裴云卿全然没发现自己已经步入了林柔编织好的陷阱。
“原来是这样啊，裴仙君，裴阁主的医术，是认识萧阁主之前就会，还是师从雾渺阁呢？”林柔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是聊天时极正常的提问，“实不相瞒，这医术实在玄妙，所以我很是好奇。”
裴云卿看着天花板略微思考一瞬，缓缓说道：“母亲她在认识父亲前，便会这个医术，雾渺阁并不以医术见长，自从母亲来了后，她就是雾渺阁里医术最好的人。”
林柔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格外的温和，“那裴阁主应该只将这个医术传给你了？她有没有跟你讲过这医术的来历？”
接着，林柔又从裴云卿口中听到那套医术大能的说辞，她双眼暗沉一瞬，这裴阮烟，藏的可真够深的。
“那...裴仙君，你觉得这个医术会有其他人会吗？”
听到这个问题，裴云卿微抿起嘴巴，沉默良久才开口说道：“母亲的医术残卷是手抄本，其他人说不准...可能有会的，甚至有人持有原版，但母亲对她的医术很是自信，她曾经说过，一些药王谷可能都觉得棘手的病，她凭借着医术残卷有办法治。”
“这样呀，好，裴仙君，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林柔微笑着起身，然而在转过身背对裴云卿的一瞬间，那脸上的温和瞬间坍塌，取而代之的，是森寒的冰冷。
一个靠着萧清欢上位的软饭女，在此之前即没有名声，也不来自什么有实力的宗门或是家族，怎么偏偏就能得到如此好的医术？
林柔的眯眯眼里满是思考的冰冷，信息虽然不多，但有了调查的方向，只要派人好好查查裴阮烟遇见萧清欢之前的经历，这秘密到底是什么，大概可知。
出了门，一转头，林柔就碰上了面色阴沉的裴阮烟和脸色焦急的萧清欢。
这二人，在此等候已久。
“裴阁主，萧阁主，裴仙君身体上已无大碍，但还需要修养一段时间，只是他的灵丹...”
这话一出口，萧清欢眼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甚至都顾不上跟林柔打招呼，跌跌撞撞地就往房间内冲。
“林峰主，你为卿儿检查的时间真是不短，是在里面聊了什么吗？”裴阮烟语气是恭敬，可她看向林柔的眼神却说不上友善。
“裴阁主，我与病人聊几句，很正常吧？倒是...裴阁主，裴仙君现在可受不住刺激，别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话。”林柔眯眯眼微微张开，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瑶炉峰峰主的气势瞬间爆发，死死锁定了裴阮烟。
“裴阁主，有些东西，可不是你想藏就能藏住的。”这句话里是志在必得，说完，林柔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在门外深呼吸几口气，裴阮烟强按住心里那股不甘的屈辱，她进了门，脸色黑的吓人，看着在床前哭的梨花带雨的萧清欢，她心里的火更甚，竟然猛地出手将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夫君粗暴推开。
这位在外也有着声名的萧阁主，此刻就如一个破烂娃娃般，狠狠砸到了旁边的木柜上。
随着一声巨响，萧清欢无力倒在地上，他眼里闪过一抹不易被察觉的怨恨，他突地想起自己的母亲，这位雾渺阁的前阁主，曾极力反对他和裴阮烟的婚事，但母亲去世后，萧清欢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将裴阮烟这条狼引了进来，以至于现在，他不仅是个名存实亡的阁主，更是连儿子都护不住的废物。
房内瞬间死寂，空气在这一瞬滞涩，无声的紧张在悄然蔓延。
裴阮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裴云卿，她双手背在身后，拇指与食指无意识相互摩挲，一双眼里阴鸷的可怕。
“看来你亲自开口，也没办法让楚墨露面？”
裴云卿躺在床上，好像见了恶鬼一般，他胸口剧烈起伏，就如一个快要溺死的人一样挣扎着呼吸，他喉头被恐惧塞满，拼尽全力才硬挤出一个字，“是...”
“呵，算了，刚刚林柔跟你说什么了？”
随着房间颤抖的音节响起，裴阮烟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裴云卿说完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林柔...问你有没有别人会这个医术？”
这一句低声呢喃，猛地将裴阮烟拽回那个令她癫狂失态的疑问面前，治好焰倾歌的神秘医者，究竟是谁？
林柔话语中的深意，再明显不过，那医者用的医术，竟然与自己相同？！
这念头刚出来，裴阮烟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她心跳和呼吸陡然间加快，细密的冷汗爬满了她的后背。
不，不可能，那人，她派人查过的，明明已经死了！那为什么？！
秘密被人强行揭开一角的感觉让裴阮烟头皮发麻，她艰难咽下一口唾沫，这失魂落魄的恐惧模样，吓得房内其余二人也忍不住哆嗦起来。
裴阮烟眼底闪过一抹狠辣，自己决不能仍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她，必须行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