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来的时候,林舟正在给小八洗澡。
说是洗澡,其实是用湿布擦蜘蛛的腿。小八不喜欢水——深渊幼蛛的绒毛吸水之后会变得又重又黏,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每次林舟说要擦腿,小八就会把八条腿全部收拢,缩成一个球,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今天也是这样。
“伸出来。”林舟蹲在裂隙边缘,手里拿着一块湿布。
小八缩得更紧了。
“你昨天在沼泽里滚了一身泥,不擦会烂的。”
小八从球缝里露出一只单眼,看了看林舟,又看了看那块湿布,然后慢慢伸出了一条腿。林舟抓住那条腿,用湿布仔细地擦掉腿上的泥巴。蜘蛛的腿很细,关节处有一层薄膜,擦的时候要很轻很轻,不然会疼。小八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不是疼,是不舒服。
“忍着。”
擦完第七条腿的时候,信使到了。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土路上来的。一匹灰色的骡子,背上驮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骡子走得很慢,信使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地沿着土路走过来,在裂隙边缘勒住缰绳,抬头看着趴在洞口的大胖。
大胖也看着他。金红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地面。它在评估这个人类——是威胁,是食物,还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信使从骡子上跳下来。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有雀斑,头发是棕色的,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梳过。他的长袍是教廷的制式长袍,但领口没有圣光纹章——说明他不是祭司,不是骑士,不是任何有头衔的人。他只是一个信使。
“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信使的声音有点抖。
“是我。”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是羊皮纸的,封口处盖着教廷的圣光纹章——不是白银之鹰的那种纹章,是教廷最高级别的、只有教皇才能使用的纹章。展翅的白鹰,爪下不是剑,是一本翻开的圣典。圣典的页面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林舟眯起眼睛才看清——“圣光之下,众生平等。”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羊皮纸中最贵的那种,表面光滑得像丝绸,边缘烫着金边。字迹工整而华丽,每一个字母都带着装饰性的花体——不是文森特的风格,不是莉迪亚的风格。是另一个人的。
“深渊边境自治领领主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阁下:
见信如晤。
边境领成立之事,教廷已悉知。对于阁下在深渊区域所取得的成就,教廷表示审慎的认可。深渊浓度的持续下降是不可否认的事实,阁下为此付出的努力也是不可否认的。
然而,教廷内部对于边境领的合法性仍存在不同意见。有人主张承认,有人主张否认,有人主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僵局需要被打破。
因此,我邀请阁下前来圣城,与教廷进行正式对话。不是枢密会议那种各说各话的对话,是真正的、双方都带着诚意、都准备做出妥协的对话。
时间:下月十五日。地点:圣城兰斯,教廷总部。陪同人数:不超过三人。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圣城对你来说不是一个友好的地方。上次你来的时候,你的蜘蛛差点死在地下室里。这一次,我以教皇的名义保证——你和你的人将在圣城受到与教廷正式盟友同等的待遇。没有人会用圣光符文压制你,没有人会用净化武器威胁你,没有人会在你住的房间里放圣光之核的碎片。
如果你接受邀请,请让信使带回回执。如果你不接受,也请让信使带回回执。无论你接受与否,教廷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奥古斯都二世
圣光教廷第七十三任教皇”
林舟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塞进暗袋。
“你叫什么名字?”他看着信使。
“托德。”信使说,“教廷信使托德。”
“你从圣城骑到这里,骑了多久?”
托德想了想。“五天。”
“累了吧?”
托德看了一眼大胖。大胖还在盯着他,金红色的竖瞳中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这个人类怎么这么小?
“还好。”托德说。
林舟笑了。“铁锤,给客人弄点吃的。”
铁锤从洞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托德,又看了一眼林舟,然后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汤和一盘面包走出来,放在托德面前。汤是野菜汤,面包是铁锤自己烤的,硬得像石头,但至少是热的。
托德蹲在地上,喝着汤,啃着面包,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大胖。巨蜥已经不看他了,趴在地上,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尾巴有节奏地拍打地面。
“它不会咬你。”林舟说,“它只是好奇。”
托德点了点头,继续喝汤。
林舟坐在裂隙边缘,把信又看了一遍。奥古斯都二世。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教廷的教皇在他被困在游戏里的这段时间换了人?还是之前的教皇一直存在,只是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莉迪亚提过这个人吗?”他问铁锤。
铁锤摇了摇头。“没有。莉迪亚只提过枢机主教,没有提过教皇。教廷的教皇很少公开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在圣城最深处的静修室祈祷。文森特说过,他见过教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舟把信收好。下月十五日。还有二十多天。时间够。
“托德。”他走到信使面前,“你回去告诉教皇,我会去的。”
托德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递给林舟。“请写回执。”
林舟接过笔,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接受邀请。下月十五日见。艾莉西亚。”
他把羊皮纸折好,还给托德。托德把回执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我走了。”他说。
“不休息一晚?”
“不了。教皇等着回信。”
托德骑上灰色的骡子,拨转方向,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骡子走得很慢,他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地消失在迷雾中。
林舟站在裂隙边缘,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
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它的腿已经擦干净了,绒毛蓬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它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鸣——不是在问问题,是在表达一种情绪。它在担心。
“担心什么?”林舟问。
小八的腿收紧了一下。
“圣城?”
小八的腿又收紧了一下。
“不会的。”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七种颜色的光芒透过衣服映在他的脸上,“这次不一样。上次去的时候,我是深渊监视者,是教廷的客人,是被人盯着、等着犯错的外来者。这次去的时候,我是边境领的领主,是一国之主,是和教皇平起平坐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这次我有七颗心脏。上次只有两颗。”
小八的腿慢慢松开了。它把脑袋贴在林舟的脖颈处,发出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
大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林舟面前,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七色光芒在它的瞳孔中跳动,将那双金红色的竖瞳染成了一片斑斓。
大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疑问的吼叫。
“带你去。”林舟说,“这次带你。”
大胖的尾巴开始拍打地面,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溅起的灰尘把小火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