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到圣城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将灰白色的城墙晒得发烫。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人，不是上次那两个了——年轻的那个不在，年长的那个也不在。两个陌生的面孔，穿着银灰色的板甲，胸口有白银之鹰的徽章。他们看到林舟的时候，手同时按在了剑柄上。然后他们看到了大胖。
巨蜥走在林舟身后，六米长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它的鳞片被晒得发亮，金色的纹路在灰白色的城墙背景上格外刺眼。它的金红色竖瞳半闭着，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拍打着，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守卫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害怕也没用。一头六米长的巨蜥面前，一把剑能做什么？
“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林舟报上名字，“受教皇邀请。”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侧身，让开了路。
林舟走过城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一个守卫低声对另一个说：“她上次来的时候还只有一只蜘蛛。”另一个守卫没有回答。他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圣城的街道比上次来时安静了很多。不是没有人，是人都在两侧的屋檐下站着，用那种混合了恐惧、好奇和某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厌恶的目光看着这个银发的魔女和她身后的巨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像上次那样推着板车逃跑。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沉默着。那种沉默比尖叫更让人不舒服。
小八趴在大胖的头顶，八条腿紧紧抓住巨蜥的鳞片，头昂着，八只单眼扫视着两侧的人群。它不怕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它站在大胖的头顶。在大胖的头顶上，它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铁锤走在最后面，矮人的战斧挂在腰间，行囊背在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矮人王国还活着的时候，每次他走在铁炉堡的大街上，两边的人群也是这样看着他的——不过那时候他们是矮人，不是人类。
教廷总部在圣城的正中心，紧挨着圣光大教堂。它不像大教堂那样宏伟、那样华丽、那样让人想跪下。它是一座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石楼。窗户很小，门也很小，整座楼看起来像一个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的老人。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袍的老人。不是祭司长袍，是那种普通的、没有任何纹章的、像睡衣一样的白袍。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但脸上的皱纹不多，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色。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目光很平和，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奥古斯都二世。
教皇比林舟想象的老，也比林舟想象的普通。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个统治了教廷几十年的老人，像一个在公园里晒太阳的退休老头。他的手里没有权杖，腰间没有佩剑，胸前没有徽章。他只有一身的白袍和一双平静的眼睛。
“艾莉西亚。”教皇说。没有“阁下”，没有“领主”，只有名字。
“奥古斯都。”林舟也说。没有“教皇”，没有“陛下”，只有名字。
教皇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点阳光，不暖，但也不冷。
“进来吧。你的蜥蜴太大了，进不来。让它等在门口。”
林舟回头看了一眼大胖。巨蜥趴在教廷总部前面的空地上，巨大的身躯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空间。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
“等我。”林舟说。
大胖的尾巴拍了一下。
林舟跟着教皇走进了石楼。走廊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教皇的画像，从第一任到第七十二任，每一幅都画得很像——不是像本人，是像同一个人的不同年龄段。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眼神。
“教廷的教皇不是选出来的。”奥古斯都二世走在前面，声音在狭窄的走廊中回荡，“是长出来的。每一任教皇都会在卸任之前指定继承人，继承人在静修室闭关十年，出来后就是新的教皇。所以你看这些画像，看起来都差不多。因为我们都经过了同样的训练，读了同样的书，做了同样的祈祷。我们不是不同的人，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版本。”
“那你和前任有什么不同？”林舟问。
奥古斯都二世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前任教皇不会邀请一个深渊眷属来教廷总部喝茶。”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很小，很旧，门把手是铜的，被磨得锃亮。教皇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壶茶，两个杯子。桌子上方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中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坐。”教皇说。
林舟坐下。教皇坐在他对面，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圣城特产，桂花茶。你上次来的时候喝过吗？”
“没有。”
“那尝尝。”
林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是甜的，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桂花本身带的那种清甜。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教皇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林舟。
“你体内有七颗心脏。”
“是。”
“感觉怎么样？”
林舟想了想。“像同时听七首歌。”
教皇点了点头。“我体内只有一颗。有时候一颗都觉得吵。”
沉默。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将彼此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
“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喝茶。”林舟说。
“不是为了喝茶。”教皇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是为了谈条件。”
“什么条件？”
“教廷承认边境领的合法性。不是口头承认，是正式的外交承认。教廷会在边境领设立办事处，派驻使节。教廷的商队会与边境领进行贸易，教廷的学者会与边境领进行学术交流。边境领的公民——如果有的话——可以在教廷的教堂里祈祷。”
林舟看着教皇。“你需要我做什么？”
教皇沉默了几秒。
“门后面的那个东西。你需要把它处理掉。”
“它不是东西。它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教皇的浅灰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看着林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那个大了一些，暖了一些。
“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
“长着角，喷着火，吃人的怪物。”
“那是教廷宣传画里的深渊眷属。”
“我知道。”教皇说，“那些画是我年轻的时候画的。”
林舟愣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是画师。教廷的宣传画、壁画、圣典插图，很多都是我画的。那些长着角、喷着火、吃人的深渊眷属，也是我画的。”教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画了一辈子深渊眷属，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真的。你是第一个。”
林舟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门后面的那个东西，”教皇放下杯子，“你说它是被吓坏了的孩子，我相信你。但吓坏了的孩子也会伤人。它伤人的时候，不是因为它想伤人，是因为它害怕。害怕的人会做可怕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七种颜色的光芒透过衣服映在桌子上，将琥珀色的茶水染成了七种颜色。
“我会让它不再害怕。”
教皇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做到吗？”
“不知道。但我会试试。”
教皇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舟。阳光照在他白色的头发上，将那些雪白的发丝染成了金色。
“教廷会承认边境领。”他说，“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能处理好门后面的东西，是因为教廷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一千年来，我们一直在打深渊。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裂隙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也许——该换一种方式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舟。
“你就是那种新的方式。”
林舟站起身，看着教皇。“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不是让我失望。”教皇说，“你是让所有人失望。边境领的人，教廷的人，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那些等着看你失败的人。所有人。”
林舟没有回答。
教皇走回到桌边，从白袍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写满了字——不是拉丁文，是通用语。内容是教廷对边境领的外交承认声明，措辞正式而严谨，每一个条款都经过反复推敲。
“签字。”教皇说。
林舟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的底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字迹歪歪扭扭，和那些工整的条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教皇拿起羊皮纸，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嘴角动了动。
“你的字该练练了。”
“我知道。”
教皇把羊皮纸折好，收进内袋。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走吧。你的蜥蜴在门口等急了。”
林舟走出房间，走过那条挂满画像的走廊，走过那扇窄窄的门，走到教廷总部门前的空地上。大胖还趴在那里，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看到林舟出来，它的尾巴开始拍打地面，一下又一下。
小八从大胖头顶跳下来，趴到林舟肩头，八条腿紧紧环住他的肩膀，头部贴在他的脖颈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如释重负的嘶鸣。
“谈完了？”铁锤问。
“谈完了。”
“怎么样？”
林舟从暗袋里掏出那张外交承认声明的副本——教皇给他的——递给铁锤。
铁锤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上面写的什么？”他不识字。
林舟笑了。“写的是——我们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