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梦之后，林舟连着好几天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他就会回到那片灰白色的荒漠，站在那个半透明的人面前。深渊领主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林舟读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一面永远照不出自己倒影的镜子。
第四天晚上，他决定不睡了。他坐在裂隙边缘，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大胖趴在旁边。星星还在，银河还在。他盯着那扇黑色的石门，盯着门板上的“归途”两个字，盯着那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裂缝。
裂缝又大了一点。
不是被撑大的，是被什么从里面推大的。门后面的东西在用手指——如果它有手指的话——一点一点地扒开那道缝。它不着急，慢慢地、轻轻地、像一个孩子从门缝里偷看外面的世界。
林舟站起身，走到石门前，把手贴在裂缝上。石头是温热的，像被体温捂热的被子。门后面的东西感觉到了他的手掌，心跳加速了，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变得更亮了一些。
“你在看什么？”林舟问。
沉默。只有心跳声。七颗心脏对一颗心脏。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很轻，很细，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外面有光。”
林舟的手停住了。他听过这个声音。在铁炉堡的石棺前，铁砧的声音是沙哑的、疲惫的、像生锈的铁门在转动。在圣城的地下，圣光之核的声音是沉重的、缓慢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拉动。在铁锤的故土，第四颗心脏的声音是灰白色的、冰冷的、像冬天的风穿过石缝。
但这个声音不一样。它是年轻的，干净的，像山涧里的溪水，像春天刚解冻的河流。它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隐藏的刀锋。它就是它自己。一个声音。一个孩子的声音。
“外面有光。”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是的。”林舟说，“外面有光。”
“好看吗？”
“好看。”
“什么颜色的？”
林舟想了想。“早上是金色的，中午是白色的，傍晚是橙红色的。下雨的时候是灰色的，下雪的时候是白色的，起雾的时候是银白色的。”
“银白色是什么颜色？”
“你从门缝里能看到外面的光吗？”
“能看到一点。橙红色的。很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亮。”
林舟靠着石门坐下来。小八从他肩头跳下来，趴在他膝盖上。它有些不安，八条腿时而收紧时而松开，头部的八只单眼一直盯着那道裂缝。
“你见过什么？”林舟问。
门后面的东西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舟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
“黑暗。”它终于说，“只有黑暗。从我开始存在的那一天起，就只有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你存在多久了？”
“不知道。很久。也许比外面的世界还久。”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他想起了深渊领主在梦里说的话——“它在世界诞生之前就存在了。在世界毁灭之后也会存在。”
“你害怕吗？”林舟问。
“害怕什么？”
“害怕出来。”
沉默。更长的沉默。
“害怕。”那个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外面太大了。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不知道外面的人会不会喜欢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伤害他们。”
“你为什么会伤害他们？”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不伤害他们。”那个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走路的那种困惑，“我没有碰过任何东西。我不知道我的手是轻的还是重的。如果我出来，我想摸摸外面的光。但我怕我一伸手，光就碎了。”
林舟坐在石门旁边，从深夜坐到了天亮。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银河一点一点地变淡，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金色的线。阳光从那条线中涌出来，照在裂隙边缘，照在石门上，照在林舟的脸上。
“天亮了。”他说。
门后面的东西没有说话。但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变得更亮了。它在看。它在用那一点点缝隙，看着外面的光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橙红色。
“明天我还来。”林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明天给你讲外面还有什么。”
他转身走回了暗巢。身后，石门上的“归途”两个字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裂缝中，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人类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橙黄色的、像黄昏时的天空一样的光。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消失了。
从那天起，林舟每天傍晚都去石门旁边坐着。有时候带着小八，有时候带着大胖，有时候一个人。他给门后面的东西讲外面的世界——讲树，讲花，讲草，讲虫子。讲太阳，讲月亮，讲星星，讲云。讲雨，讲雪，讲风，讲雷。讲人，讲矮人，讲精灵，讲龙。
门后面的东西听得很认真。它不说话了，只是听。偶尔心跳会快一下，或者裂缝中的光会亮一下，像是在问“然后呢”。
林舟就继续说。他把能想到的一切都讲给它听。讲到第五天的时候，他讲到了自己。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深渊，没有圣光，没有心脏，没有你这样的东西。那个世界有电脑，有手机，有网络，有直播间。我在那个世界里是一个主播，就是那种——对着镜头说话，然后很多人看的那种人。”
门后面的东西的心跳快了一下。
“你想回去吗？”
林舟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但我不想走。”
“为什么？”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七种颜色的光芒透过衣服映在他的脸上。
“因为这里有你们。”
门后面的东西没有回答。但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变得更亮了一些，像一盏被人调亮了的灯。
第七天，林舟没有去石门旁边。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边境领出了事。一支白银之鹰的巡逻队在暗色森林边缘失踪了，十个人，连人带马，消失得无影无踪。铁锤带人去找，在森林深处发现了血迹和打斗的痕迹。不是深渊生物干的，是人类。脚印是人类的，刀痕是人类的，箭矢也是人类的。
林舟蹲在地上，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血已经干了，发黑，但还没有完全凝固。事情发生在大约六个小时前。
“谁干的？”铁锤问。
林舟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深渊印记。七颗心脏的能量在印记中汇聚，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不完整的画面——一群穿着黑色盔甲的人，在暗色森林中穿行。他们的盔甲上没有纹章，没有标识，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东西。但他们的剑上有血。
“佣兵。”林舟睁开眼睛，“有人雇了佣兵来试探边境领的底线。”
“谁雇的？”
林舟想到了一个人。伊格纳修斯。被软禁在圣城的枢机主教。他的支持者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钱还在。他不会善罢甘休。
林舟站起身，看着暗色森林深处。天色已晚，森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铁锤，你带大胖和小火去巡逻。从暗巢到白银之鹰要塞，沿途每一寸都要搜到。”
铁锤点了点头，带着大胖和小火走了。大胖的尾巴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小火嘴里含着一团火焰，火焰在暮色中像一盏移动的灯笼。
林舟回到裂隙边缘，站在石门前。天快黑了，最后一点阳光正在从地平线上消失。石门上的“归途”两个字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他伸出手，把手掌贴在裂缝上。石头是温热的，比平时热了一些。门后面的东西在等他。
“今天来晚了。”那个声音说。
“出了点事。”林舟说，“有人在我的领地上捣乱。”
“什么人？”
“坏人。”
门后面的东西沉默了一下。“你会受伤吗？”
“不会。”
“真的不会？”
林舟愣了一下。它在担心他。
“真的不会。”林舟说，“我有七颗心脏。还有大胖，还有小八，还有铁锤。没有人能伤到我。”
门后面的东西的心跳慢了下来。不是减速，是放松。
林舟靠着石门坐下来，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头部搁在他的手心里。星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今天讲什么？”门后面的东西问。
林舟想了想。
“今天讲怎么打架。”
门后面的东西的心跳快了一下。
“不是教你打架。”林舟说，“是告诉你，外面有人会打架。你不学打架也没关系。我帮你打。”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你真好。”
林舟没有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银河在夜空中静静地流淌。小八在他膝盖上打瞌睡，呼吸平稳，体温温暖。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门后面的东西说。
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