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领成立后的第一个月，各方使节像约好了一样，纷纷踏上了那片曾经被深渊污染的荒原。
第一个到的是矮人。不是铁锤那种扛着战斧、背着行囊、从土路上走来的矮人。是坐着马车来的。三辆马车，每一辆都由两匹壮硕的矮脚马拉着，车轮在碎石地面上碾出深深的辙印。马车上装满了东西——铁锭、铜锭、木材、皮料、粮食、酒桶。第一辆马车上插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矮人王国的纹章：一把铁锤和一把战斧交叉在一起，下面是一座山的轮廓。
赶车的是一个年轻的矮人，胡子比铁锤短很多，但编成了精致的辫子，每一根辫子都用金色的细环束着。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林舟面前，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口。
“铁锤的表弟，铁砧的曾曾曾孙，铁炉堡遗民，矮人王国商会副会长——铁角，向边境领领主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致敬。”
林舟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铁锤。铁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耳朵红了。
“起来。”林舟说，“边境领不兴跪礼。”
铁角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过来。“矮人王国与边境领通商协议。十条条款，每一条都是商会逐字逐句敲定的。请过目。”
林舟接过羊皮纸，没有打开。他递给铁锤。“你看。你是工业部长。”
铁锤接过羊皮纸，展开，看了很久。他的脸从面无表情变成了眉头紧锁，从眉头紧锁变成了嘴角抽搐，从嘴角抽搐变成了破口大骂。
“铁角你这个白痴！第三条是什么鬼？‘矮人商队在边境领享有治外法权’？你当我们是什么？教廷的殖民地？”
铁角的耳朵红了。“表……表哥，这不是我定的，是商会定的。”
“商会的那些老东西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治外法权？他们怎么不写‘矮人商队可以在边境领随便杀人’？”
“表哥——”
“别叫我表哥！”铁锤把羊皮纸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回去重拟。没有治外法权，没有关税豁免，没有驻军权。其他条款可以谈。”
铁角蹲下身，把被踩脏的羊皮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林舟，又看了一眼铁锤，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上了马车，三辆马车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林舟看着马车队伍的背影，问铁锤：“你对他是不是太凶了？”
“不凶不行。”铁锤说，“商会那些老东西，你给他们一根手指头，他们能把你的整条胳膊卸下来。”
第二个到的是精灵。
不是坐马车来的，是走路来的。一个穿着墨绿色斗篷的女人从迷雾森林中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很长，垂到腰际，用一根银色的发簪束着。她的耳朵是尖的——林舟第一次见到活的精灵。她的皮肤是那种长期生活在森林中才会有的、被树叶缝隙中的阳光晒出的浅蜜色。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像春天的嫩叶。
她没有带任何礼物，没有带任何信函，没有带任何随从。她只是一个人，从迷雾中走来，在裂隙边缘停下脚步，看着趴在洞口的大胖，又看着站在洞口的小八，最后看着林舟。
“我叫艾薇。”她说，“精灵族北境巡逻队队长。长老会派我来，看看边境领是什么样子的。”
林舟看着她。“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艾薇沉默了几秒。“比我想象的干净。”
林舟笑了。“留下来吃顿饭？”
艾薇想了想。“好。”
那顿饭吃了很久。铁锤煮了一锅肉汤，莉迪亚烤了一盘面包，林舟从暗袋里掏出艾伦送的干粮——已经放了好几天了，硬得像石头，但掰开之后里面的核桃还是香的。艾薇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尝了一点。她喝肉汤的时候皱了皱眉，吃面包的时候点了点头，啃干粮的时候面无表情。
“不好吃？”林舟问。
“好吃。”艾薇说，“但和精灵的食物不一样。精灵的食物是甜的，你们的是咸的。”
“那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艾薇想了想。“都喜欢。”
吃完饭，艾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面包屑。“我该走了。”
“长老会让你带什么话回去？”
艾薇看着她，绿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长老会说——‘边境领太小了，不值得精灵族关注。’”
林舟点了点头。
“但我觉得不是。”艾薇说，“边境领小，是因为它刚出生。刚出生的东西都小。但它会长大。”
她转身走进了迷雾森林。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再来的。”
然后她消失了。迷雾合拢，遮住了她的背影。
林舟站在裂隙边缘，看着艾薇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小八趴在他肩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她说她会再来的。”林舟说。
小八又嘶鸣了一声，这次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
“闭嘴。”
第三个到的是谁也没想到的。
不是人类，不是矮人，不是精灵，不是龙。是一个梦。林舟那天晚上睡得早，七颗心脏在胸腔里同时跳动，频率平稳，节奏统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团。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眠。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的世界不是暗巢，不是裂隙，不是圣城，不是铁炉堡。是一片荒漠。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没有生命的荒漠。天空也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冷得刺骨。
荒漠的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人类，不是矮人，不是精灵。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阳光穿透的冰。它的轮廓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它的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你是谁？”林舟问。
“深渊领主。”那个声音说。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山谷里的回声，“深渊裂隙最底层的统治者。你体内那些心脏的原主人。”
林舟的心跳加速了。“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深渊领主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来看看你。七颗心脏的融合者。先驱者之后第一个集齐全部心脏的人。你比我预想的年轻。”
“你预想的我是什么样的？”
“和我一样。半透明的，模糊的，没有脸的。被心脏吞噬了原本的样子。”
林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梦里，他的手还是原来的样子——苍白的皮肤，七色的纹路，灰白色的指甲。不是半透明的，不是模糊的，不是没有脸的。他还是他。
深渊领主也看到了。那双黑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嫉妒又像是羡慕的东西。
“你不一样。”深渊领主说，“你没有变成怪物。”
“我本来就是怪物。”林舟说，“深渊眷属，满魅魔女，七颗心脏的容器。教廷的宣传画里，我这样的人长着角，喷着火，吃人。”
“但你不会。”
“我不会。”
深渊领主沉默了。它站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在灰白色的风中微微摇晃，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门后面的那个东西，”深渊领主终于说，“它醒了。”
“我知道。”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先驱者创造的完美生命。七颗心脏要唤醒的东西。”
“不。”深渊领主说，“你不知道。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它是一直都在的。先驱者没有创造它，只是找到了它。它在世界诞生之前就存在了。在世界毁灭之后也会存在。它是永恒的。”
林舟没有说话。
“七颗心脏不是闹钟。”深渊领主说，“是笼子。先驱者用七颗心脏把它关在了门后面。现在你把心脏拿走了，笼子开了。它要出来了。”
林舟看着深渊领主黑色的眼睛。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深渊领主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让它出来。”深渊领主说，“它出来之后，第一个吞噬的就是深渊。我是深渊的领主。深渊没了，我也就没了。”
梦醒了。
林舟睁开眼睛，躺在旧毯子上，大口喘息。小八被他惊醒了，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大胖从洞口探进头来，金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像两盏灯。
“没事。”林舟按住胸口，深呼吸。七颗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他坐起身，看着洞穴外的夜空。星星还在，银河还在。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已经变了。
门后面的那个东西——不是先驱者创造的，是一直都在的。在世界诞生之前就存在了。在世界毁灭之后也会存在。
他不是在阻止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生命觉醒。他是在阻止一个永恒的存在降临。
林舟把脸埋进手心里。
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头部搁在他的手心里。蜘蛛的体温温暖，呼吸平稳。
“我没事。”林舟说。
小八的腿收紧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