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的佣兵们被绑在暗巢外面的空地上,排成三排,像被串起来的蚂蚱。铁锤绑人的手艺很好——绳子勒在手腕和脚踝上,不紧不松,动不了但也不会勒断血。矮人在战场上学会了这门手艺,绑过俘虏,绑过逃兵,也绑过喝醉了闹事的同袍。
林舟坐在他们面前的一块岩石上,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雾气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佣兵们眯着眼睛,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他们的黑色盔甲被大胖的火焰烤得发黑,有的地方还在冒烟。
那个叫凯尔的年轻人坐在第一排的最左边。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但雀斑还是从黑色的油彩下面透了出来,像黑夜里的星星。他的紫色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浅棕色,像稀释过的咖啡。他低着头,不敢看林舟。
林舟看着这些俘虏,看了很久。他的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暗红色的沉稳,金色的明亮,暗金色的厚重,灰白色的冷冽,透明的安静,第二颗金色的温暖,以及那种没有名字的颜色。它们在用不同的频率向他传递同一个信息——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人用了。
“谁雇的你们?”林舟问。
没有人回答。二十三个人都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绑在手腕上的绳子。
“我问你们,谁雇的你们?”
沉默。更长的沉默。
铁锤从旁边走过来,战斧扛在肩上,斧刃上还残留着昨晚战斗的痕迹——暗红色的,干了的血。他走到第一排俘虏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矮人的目光很沉,像一块石头压下来。那些被看到的人不约而同地把头低得更深了。
“你。”铁锤用斧柄指了指凯尔,“你说。”
凯尔的嘴唇在发抖。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铁锤,又看了一眼林舟,然后又低下了头。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听不到。”铁锤说。
“不……不知道。”凯尔的声音像蚊子叫,“头儿知道。头儿跑了。”
“头儿叫什么?”
“红……红狐。不是真名,是外号。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铁锤直起身,看着林舟。“红狐。听说过。北境最贵的佣兵头子,谁给钱就给谁卖命。他接的活儿,雇主从来不会露面。”
林舟点了点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凯尔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红狐带的路。他说目标在深渊裂隙边上,有一个银发的女人,杀了她,每人一千金币。”
“一千金币?”铁锤哼了一声,“你们的命就值一千金币?”
没有人回答。
林舟站起身,走到凯尔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七颗心脏的光芒透过衣服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紫红色瞳孔染成了一片斑斓。凯尔看着那双眼睛,嘴唇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极点反而麻木了。
“我不会杀你。”林舟说,“也不会杀你们任何人。”
二十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但你们需要帮我做一件事。”林舟从暗袋里掏出一封信——昨晚莉迪亚送来的,信封上盖着教廷的圣光纹章。他把信拆开,抽出信纸,展开在凯尔面前。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红狐的雇主是教廷的人。不是伊格纳修斯。是另一个人。他在圣城。”
林舟看着凯尔。“你回去告诉红狐,他的雇主是谁,我不在乎。但下一次,如果他再踏进我的领地,我不会让他的部下活着回去。”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暗袋。站起身,看着铁锤。“放了他们。”
铁锤愣了一下。“放了?”
“放了。”
铁锤看着林舟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俘虏们身后,一个一个地割断了绳子。绳子断裂的声音在晨风中很轻,像树叶从树上落下来。
俘虏们站起身,揉着手腕,揉着脚踝。他们看着林舟,又看着铁锤,又看着趴在旁边的大胖。大胖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拍打着。它在看着他们,但没有敌意——只是一种纯粹的好奇。这些人类怎么这么小?
凯尔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站在林舟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走吧。”林舟说,“你们的盔甲和武器在那边。自己拿。”
凯尔转过身,走向堆在空地上的黑色盔甲和长剑。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剑,剑刃上还有昨晚战斗留下的缺口。他把剑插进剑鞘,然后站在那里,背对着林舟,一动不动。
“还有什么事?”林舟问。
凯尔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十七岁的年轻人,在战场上没有哭,在被俘的时候没有哭,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也没有哭。但现在,站在晨光中,站在那个他昨晚试图杀死的银发女人面前,他的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不杀我们?”他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你们不是坏人。”林舟说,“你们只是被人用了。用完就扔的那种。我不杀被人用的人。我杀的是用人的那个人。”
凯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鞘上刻着一行小字——“荣誉即吾命”。佣兵的剑上刻这种字,是一种讽刺。他们没有荣誉,只有钱。
“我以后能来找你吗?”凯尔问。
林舟愣了一下。“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凯尔的声音很小,“就是想来看看。”
林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可以。”
凯尔的脸红了。他转过身,快步走向森林,很快就消失在了紫色的树干之间。其他俘虏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暗色森林的深处。很快,空地上只剩下林舟、铁锤、大胖、小八、小晶和小火。
铁锤把战斧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你真放他们走了?”
“真放了。”
“他们会回来的。佣兵不讲信用。”
“他们不会回来了。”林舟说,“那个叫凯尔的年轻人,他会回来的。但他不会带着剑回来。”
铁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太相信人了。”
“也许。”
林舟转身走回了暗巢。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我知道。”林舟说,“但总得有人相信他们。”
傍晚的时候,林舟又去了石门旁边。阳光从西边的地平线上涌过来,将裂隙边缘的每一块石头都染成了橙红色。石门上的“归途”两个字在夕阳中微微发光,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和夕阳的颜色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门后面的光,哪个是天上来的光。
林舟靠着石门坐下来。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头部搁在他的手心里。大胖趴在远处,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
“今天来早了。”门后面的东西说。那个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不像针掉在棉花上了,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还是轻,但有了重量。
“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来了。”
“昨天那些人呢?”
“放了。”
“为什么放了?”
林舟想了想。“因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门后面的东西沉默了。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
“外面的人,都是这样的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部分是。”林舟说,“我也是。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没关系。不知道,就慢慢想。想不明白,就一边做一边想。”
门后面的东西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我想出来。”它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我还是害怕。”
“怕什么?”
“怕我出来之后,会变成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怕我会伤害你。”
林舟把手放在裂缝上。石头是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
“你不会伤害我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害怕伤害我。真正会伤害人的人,不害怕。”
门后面的东西没有说话。但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变得更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温暖的、像黄昏时的阳光一样的亮。
林舟靠着石门,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河在夜空中静静地流淌着,像一条由无数颗心脏组成的河流。
“今天讲什么?”门后面的东西问。
林舟想了想。“今天讲星星。”
“星星是什么?”
“天上那些亮亮的小点。你从门缝里能看到吗?”
门后面的东西沉默了一下。“能看到一点。很小。很亮。”
“那就是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世界。有的世界很大,有的世界很小。有的世界有人,有的世界没有。有的世界有光,有的世界没有。但它们都在发光。不管有没有人看,它们都在发光。”
“你也发光吗?”
林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七种颜色的光芒透过衣服映在他的脸上。
“我也发光。”
门后面的东西的心跳快了一下。
“那你是星星吗?”
林舟笑了。“也许是。也许是最小的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