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到圣城的时候，又是一个晴天。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将灰白色的城墙晒得发烫。守卫换了人，不是上次那两个，也不是上上次那两个。两个陌生的面孔，穿着银灰色的板甲，胸口有白银之鹰的徽章。他们看到林舟的时候，手没有按在剑柄上。不是因为他们不害怕，是因为他们接到了命令——不许对边境领领主拔剑。
“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林舟报上名字。
“教皇在等您。”左边的守卫侧身让开了路。
大胖趴在城门外，巨大的身躯占据了城门左侧的空地。它的金红色竖瞳半闭着，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拍打着。林舟这次没带它进城，它太大了，圣城的街道容不下它六米长的身躯。
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收得很紧。它还记得上次来圣城时发生的事情——地下室，圣光之力，体温下降，差点死了。它害怕这座城市，但它在忍着。因为林舟需要它。
莉迪亚在城门口等他。女祭司穿着白色与金色相间的祭司长袍，金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钥匙。钥匙很长，大约有二十厘米，上面刻满了圣光纹章。
“这是什么钥匙？”林舟问。
“档案室的钥匙。”莉迪亚说，“教廷成立以来所有重要人物的资料都在那里。包括那些被遗忘的、被抹去的、被故意藏起来的。”
“你从哪弄来的？”
“文森特给的。他说，如果你来了，就带你去档案室。他说你需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莉迪亚看着他，蓝色的眼睛中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关于塞西莉亚的真相。”
档案室在圣光大教堂的地下，比林舟上次去的地下墓穴更深。螺旋楼梯向下延伸了不知多少级，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像两条黑色的蛇在蜿蜒向下。莉迪亚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林舟跟在她后面，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收得很紧。
“教廷的档案室分三层。”莉迪亚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第一层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查阅。第二层是半公开的，需要枢机主教的批准才能进入。第三层——”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舟。
“第三层是不公开的。只有教皇和档案管理员有钥匙。这里的每一份档案都被圣光之力封印过，强行打开会自毁。”
她举起那把黑色的钥匙，插入门上的锁孔。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有暗巢洞穴的一半大小。房间的四壁都是石质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面墙壁上都嵌满了抽屉，抽屉的拉手上刻着编号——年份、类别、重要程度。莉迪亚走到编号“1327”的抽屉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份薄薄的档案，牛皮纸封面，上面用通用语写着——“塞西莉亚·晨星·维尔德。叛教者。深渊眷属。执行日期：1327年。”
林舟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是塞西莉亚的画像。银色的头发，紫色的瞳孔，苍白的脸。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像”，是“同”。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不是她，他会在看到这张画像的瞬间以为自己疯了。
第二页是塞西莉亚的出生记录。晨星村，深渊历1300年。父母不详。混血魔裔。第三页是她与教廷的通信记录。从1310年到1327年，十七年间，她给教廷写了四十七封信。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差不多——“深渊浓度在上升。我需要更多的资源来加固封印。请派更多的圣光祭司来。”
教廷的回复只有一句话——“资源有限。请自行解决。”
第四十七封信是最后一封。日期是1327年三月十五日。内容只有一行字——“你们会后悔的。”
第四十八封信不是塞西莉亚写的，是教廷写的。日期是1327年六月二十日。“塞西莉亚·晨星·维尔德已叛变。白银之鹰奉命讨伐。任何与叛教者有关联的人，请主动向教廷报告。”
林舟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塞西莉亚的死亡记录——日期，地点，执行人。执行人那一栏写着——“伊格纳修斯·德·拉罗什费科。时年三十二岁。”
他的手停住了。伊格纳修斯杀了塞西莉亚。那个在枢密会议上投赞成票、承认他身份、给他徽章的人，杀了塞西莉亚。不是他一个人杀的，是白银之鹰杀的。但他是执行人。他是那个下命令的人。
“你知道这件事？”林舟问莉迪亚。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莉迪亚看着他，蓝色的眼睛中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坦诚。“因为你会来。你会看到这份档案。你会知道真相。我不需要告诉你，你需要自己发现。”
林舟把档案合上，放回抽屉。他站在那里，手放在抽屉的拉手上，一动不动。七颗心脏在胸腔里同时跳动，暗红色的、金色的、暗金色的、灰白色的、透明的、第二颗金色的、以及那种没有名字的颜色。它们在用不同的频率向他传递同一个信息——冷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抽屉的拉手。
“还有别的吗？”
莉迪亚走到另一面墙壁前，拉开编号“1345”的抽屉。里面也是一份档案，牛皮纸封面，上面写着——“红狐。身份不明。雇主不明。活动区域：北境。”林舟翻开档案，第一页是红狐的画像——脸上有伤疤，从额头到下巴。他见过这张脸。昨晚在暗色森林的雾里，那个领头的、跑掉的、说“抱歉”的人。
第二页是红狐的活动记录。1320年到1345年，二十五年间，他接了四十二个活儿。刺杀、绑架、护送、破坏。雇主名单很长，大部分是代号——无名氏、灰衣人、黑手套。但在最后一页，有一个名字。不是代号，是真名。
“奥古斯都·德·拉罗什费科。时年二十九岁。职位：枢机主教助理。”
林舟看着那个名字。“奥古斯都？”
“不是现在的教皇。”莉迪亚说，“是另一个奥古斯都。教皇的弟弟。教廷的前任枢机主教。三十年前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文森特说，他没有失踪。他一直在。在暗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林舟把档案合上，放回抽屉。
“他为什么要杀我？”
莉迪亚沉默了几秒。“因为你是深渊眷属。因为他恨深渊眷属。因为深渊眷属杀了他全家——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两个孩子。三十年前，一个失控的深渊眷属屠了他的村子。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从那以后，他就发誓要杀光所有的深渊眷属。”
“塞西莉亚也是他杀的？”
“不是。塞西莉亚是伊格纳修斯杀的。但他参与了。他是当时白银之鹰的情报官，所有关于塞西莉亚的情报都是他提供的。他知道塞西莉亚不是叛教者，知道她是在帮教廷控制深渊浓度，知道她的死会让裂隙加速扩张。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让她死。”
林舟站在那里，看着满墙的抽屉。每一个抽屉里都装着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段被遗忘的、被抹去的、被故意藏起来的真相。他不知道自己该愤怒还是该悲伤，该恨那个人还是该同情他。
“走吧。”林舟说，“看完了。”
莉迪亚锁上了档案室的门，把钥匙收进怀里。两个人沿着螺旋楼梯向上走，一前一后，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听起来比实际上沉重得多。
走到楼梯顶部的时候，林舟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知道那个失踪的枢机主教在哪里吗？”
莉迪亚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文森特说，他没有失踪。他一直在圣城。在最深的地方。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林舟走出了大教堂。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圣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但他知道，在这片蓝色的天空下面，藏着比深渊更深的黑暗。
小八在他肩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鸣。
“我知道。”林舟说。
他走到城门口，大胖还趴在原来的位置，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听到林舟的脚步声，它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吼叫。
“没事。”林舟把手放在大胖的鼻梁上，“回家。”
大胖的尾巴在地面上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