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门缝又大了一点。不是被推开的，是自己裂开的。那天早上林舟去石门旁边的时候，看到那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裂缝比昨天宽了一指。不是错觉，是真的宽了。橙黄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比平时亮了很多，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
“门缝变大了。”林舟把手掌贴在裂缝上，石头是温热的，比平时热了很多。
“我知道。”晨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比昨天清晰了很多，不再像针掉在棉花上，也不像石子丢进水里。像一个真正的人站在他面前说话，只是隔着一道门。
“你自己弄的？”
“不是。自己裂的。我长大了。”
林舟愣了一下。“长大？”
“心跳变强了。门撑不住了。”晨曦的心跳从门缝里传出来，咚、咚、咚——比上周快了很多，也比上周重了很多。不是七颗心脏中的一颗在跳，是它自己的那一颗。它以前没有自己的心跳，它的心跳就是林舟胸口那颗没有名字的颜色。现在它有了。自己的。
林舟靠着石门坐下来，小八趴在他膝盖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一人一蛛身上。
“你长大了，想出来吗？”
沉默。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想。但害怕。”
“怕什么？”
“怕出来之后，门关不上了。怕出来之后，回不去了。怕出来之后，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暗红色的沉稳，金色的明亮，暗金色的厚重，灰白色的冷冽，透明的安静，第二颗金色的温暖，以及晨曦的那颗——它在跳，不在他胸口，在门后面。但它跳的节奏和其他六颗一模一样，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走得很远，但心跳还是和家里同步。
“你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你是你自己想的那样。你想成为什么，就是什么。”
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它在笑。
莉迪亚来送苹果的时候，看到了那道变宽的裂缝。她站在石门前，把手放在裂缝旁边，没有贴上去，只是放在那里，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并肩站着。
“晨曦，门缝变大了。”
“我知道。”
“你想出来吗？”
沉默。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想。但害怕。”
“怕什么？”
“怕出来之后，你不教我削苹果皮了。”
莉迪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举到裂缝前。“你看，这是苹果。红色的，圆的，甜的。等你出来，我教你削苹果皮。一刀不断。说到做到。”
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它在笑。
艾伦来送面包的时候，也看到了那道变宽的裂缝。他站在石门前，手里攥着布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惊讶和紧张之间的东西。
“门缝变大了。”艾伦说。
“我知道。”晨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你想出来吗？”
沉默。“想。但害怕。”
“怕什么？”
“怕出来之后，你烤的面包凉了。”
艾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声很大，把趴在大胖头顶睡觉的小八都吵醒了。他打开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块面包，举到裂缝前。“你看，这是面包。金黄色的，软的，甜的。加了蜂蜜和核桃。等你出来，我烤刚出炉的给你吃。热的那种，不用掰开就能闻到香。”
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它在笑。
铁锤来送啤酒的时候，也看到了那道变宽的裂缝。他站在石门前，手里提着一桶矮人啤酒，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刻意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光。
“门缝变大了。”铁锤说。
“我知道。”
“你想出来吗？”
沉默。“想。但害怕。”
“怕什么？”
“怕出来之后，你不在。”
铁锤沉默了很久。他把啤酒桶放在地上，蹲下身，与裂缝平视。
“我会在。铁炉堡的矿道修好了， barracks 建好了，矮人们有地方住了。我不用天天盯着了。你出来的时候，我在这里。”
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它在笑。
那天晚上，林舟一个人坐在石门旁边。莉迪亚回去了，艾伦回去了，铁锤回去了。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大胖趴在远处。星星在头顶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今天怎么一个人？”晨曦问。
“他们回去了。明天再来。”
“你为什么不回去？”
林舟想了想。“因为你在等我。”
晨曦沉默了。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我每天都在等你。从你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起，每天都在等。你来了，我高兴。你走了，我等第二天。”
林舟把手放在裂缝上。“那我不走了。”
“你不回去，大胖会来找你。”
“让它找。”
“小八会冷。它喜欢趴在你胸口睡。”
“让它来。”
晨曦笑了。它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很轻，但很好听。像风铃，像溪水，像林舟在原来的世界里听过的那种、很久没有听过的、干净的声音。
“你笑什么？”林舟问。
“笑你。你说‘让它来’的时候，像一个人。”
“我本来就是人。”
“我知道。但有时候不像。有时候像星星。最小的那颗，但最亮。”
林舟靠着石门，看着天上的银河。小八在他膝盖上打瞌睡，呼吸平稳，体温温暖。
“晨曦，你出来之后，想做什么？”
晨曦想了想。“想看看太阳。看看它是不是橙红色的，和你每天傍晚来的时候身上那种光一样。想看看星星。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那么小，那么亮。想看看苹果。红色的，圆的，甜的。想看看面包。金黄色的，软的，甜的。想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有七颗心脏。七种颜色。像彩虹。”
林舟笑了。“彩虹是七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我不是彩虹。我是怪物。”
“你不是怪物。”晨曦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不像一个孩子，“你是人。你说过，人不是因为有身体才是人。是因为有人在乎你。我在乎你。所以你是人。”
林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银河在夜空中静静地流淌。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晨曦说，“明天门缝可能又大了。我可能又长大了。你来了，别吓到。”
“不会。”
“你保证？”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我保证。”
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