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都走后第三天,铁锤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矮脚马后面跟着一队人,不是骑兵,是工匠。二十几个矮人,背着锤子、凿子、锯子、刨子,像一支搬家队伍。铁锤骑在最前面,战斧挂在腰间,胡子比走的时候长了一截,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木屑。他看到林舟站在裂隙边缘,勒住缰绳,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矿道修好了?”林舟问。
“修好了。”
“被埋的人呢?”
“救出来了。活着。”
铁锤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抱胸,没有拄斧头。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人。
“回来就好。”林舟说。
铁锤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矮人工匠,挥了挥手。“干活了!把工具搬进去! barracks 还差最后一道墙,今天砌完!”
矮人们从马背上卸下工具,扛着锤子凿子走进了矿道。铁角走在最后面,经过林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领主,表哥在铁炉堡的时候,每天都要提你。‘领主喜欢吃甜的面包,艾伦那种加蜂蜜的。领主不喜欢吃硬的干粮,我那种像石头的。’‘领主的蜘蛛喜欢梳腿毛,莉迪亚那种小梳子,梳眉毛的。’‘领主的蜥蜴喜欢挠下巴,左边第三块鳞片,挠那里它会打呼噜。’”
铁角说完,快步走了。
铁锤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林舟。他的耳朵红了。
林舟笑了。
莉迪亚是第五天回来的。她不是骑马来的,是走路来的。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便服,金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从迷雾中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看到大胖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调令到期了?”林舟问。
“到期了。”
“教廷没有续签?”
“没有。”
莉迪亚站在他面前,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篮子里是苹果、梨、面包、奶酪、和一壶红酒。
“欢迎回来。”林舟说。
莉迪亚把篮子放在地上,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不是握手,是那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触碰。
“我回来了。”她说。
艾伦是第七天回来的。他不是骑马来的,是跑来的。白马跟在他身后,喘着粗气,马背上没有人。他自己跑了一路,从南方哨所到暗巢,跑了不知道多少天。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南方哨所的老兵替我值班了。”艾伦喘着气说,“他说,‘你走吧,这里没什么好守的。古道三百年前就没有人走了。你去守你想守的人。’”他看着林舟,“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林舟说。
艾伦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目光不知道该看哪里。他看了一眼林舟,又看了一眼小八,又看了一眼大胖,最后又看回了林舟。
“我给你带了面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新烤的。加了蜂蜜和核桃。在路上烤的,用南方哨所那个快塌了的炉子。烤糊了一点,但里面是好的。”
林舟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面包,有的边角烤黑了,掰开之后里面的瓤还是软的。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松软,微甜,核桃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他说。
艾伦的脸红了。
那天晚上,暗巢前所未有地热闹。
铁锤在洞穴外面生了一堆大火,火焰窜得比大胖还高。莉迪亚把篮子里的食物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苹果、梨、面包、奶酪、红酒。艾伦把他的面包掰成小块,放在石板上烤得金黄酥脆。铁角从铁炉堡带来了一桶矮人啤酒,桶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
矮人们围坐在火堆旁边,喝着啤酒,啃着面包,讲着铁炉堡的老故事。有的故事好笑,有的故事不好笑,但他们都笑了。因为在铁炉堡的废墟旁边笑了太多年,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好笑什么是不好笑了。能笑就行了。
大胖趴在火堆旁边,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拍打着。小八趴在大胖的头顶,八条腿摊开,晒着火光。小晶蜷缩在莉迪亚脚边,体内的光芒在缓慢脉动,像一盏夜灯。小火趴在小晶旁边,嘴里含着一团火焰,火焰在火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它的身体是暖的。大个站在岩台上,橙黄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发光。黑影蹲在洞穴顶部的阴影中,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林舟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矮人啤酒。啤酒是苦的,但回甘。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你在想什么?”莉迪亚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啤酒。
“在想晨曦。”林舟说,“它一个人在那扇门后面。它听到我们在笑,但它不能出来。”
莉迪亚沉默了一下。“它知道我们在笑吗?”
“知道。它什么都能听到。”
“那它知道我们在笑什么吗?”
林舟想了想。“不知道。它没见过这么多人坐在一起。没见过火堆,没见过啤酒,没见过面包。它只见过我。”
莉迪亚放下酒杯,站起身。“带我去看看它。”
林舟看着她。
“我想跟它说句话。”莉迪亚说。
林舟带着莉迪亚走到石门前。石门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归途”两个字在夜空中微微发光。裂缝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斜斜的,橙黄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来,像一盏没有关严的灯。
林舟把手掌贴在裂缝上。“晨曦,有人来看你了。”
门后面的东西的心跳快了一下。“谁?”
“莉迪亚。我的朋友。”
沉默。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送苹果的那个人。”
莉迪亚愣了一下。“它知道苹果的事?”
“它什么都知道。”林舟说。
莉迪亚走到石门前,把手放在裂缝旁边。她没有贴上去,只是放在旁边,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并肩站着。
“你好,晨曦。”她说,“我是莉迪亚。”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晨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很轻,但很清晰。“你好。”
“我给你带了苹果。”莉迪亚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举到裂缝前,“你看,这是苹果。红色的,圆的,甜的。等你出来,我教你削苹果皮。一刀不断的那种。”
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它在笑。
那天晚上,林舟在石门旁边坐了很久。莉迪亚坐在他左边,艾伦坐在他右边,铁锤坐在火堆旁边,矮人们围在火堆周围。他们喝着啤酒,吃着面包,讲着故事。不是讲给彼此听,是讲给晨曦听。
莉迪亚讲了她的老师。那个被教廷抹去名字的圣光祭司,教她削苹果皮一刀不断的人。艾伦讲了南方哨所的老兵。那个在山上待了二十三年、从黑发待到白发、最后说“你去守你想守的人”的人。铁锤讲了他的爷爷。那个说“你不等,你的儿子等。儿子不等,孙子等。总有一天,有人会等到”的人。
晨曦听得很认真。它没有插话,没有问问题,只是听。偶尔心跳会快一下,裂缝中的光会亮一下,像是在说“然后呢”。
故事讲完了。夜已经深了。星星在天上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盐。
“明天见,晨曦。”林舟说。
“明天见。”晨曦说,“明天你还来吗?”
“来。”
“你们都来吗?”
林舟看了看莉迪亚,看了看艾伦,看了看铁锤,看了看那些还在喝着啤酒、讲着故事的矮人们。
“都来。”林舟说。
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