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到一半的时候，铁锤发现树根长到了矿道里。那天他正在第三层矿道凿岩壁，锤子落下去没听到金属和石头碰撞的脆响，是闷的——锤头像砸在一团湿泥巴上。他低头一看，岩壁裂缝里有一根金色的东西，手指粗，表面光滑，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铁锤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温的，有脉动。
他沿着裂缝的走向往旁边凿。凿了半米发现这根金色根须只是分支，主根从头顶的石壁穿过，从脚底的碎石下面穿过，把整条矿道像网一样兜住了。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肩膀上扛着那把鹤嘴锄，锄头上沾着金色的汁液，路过树旁边的时候被晨曦看到了。晨曦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锄头上的金色汁液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铁锤。
“你挖到根了。”这不是疑问。
铁锤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锄头拄在地上。“矿道里全是根。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岩壁里面、头顶上面、脚底下面。树根把整座山都抓住了。”
晨曦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锄头上的金色汁液。汁液是温热的，在她的指腹上脉动，频率和树的心跳一样。
“它疼吗？”晨曦问。
铁锤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它没躲。我挖到它的时候，它没有缩，没有抖。它就在那里让我挖。”
金从晨曦头发上飞下来，落在锄头的木柄上，低下头用触须蘸了蘸那滴金色汁液，然后飞回晨曦的头发上，翅膀张开抱住她的头发。
铁锤带晨曦下了矿道。这是她第一次进铁炉堡的矿道——以前铁锤说里面黑，怕她摔了，一直没让进。晨曦跟在他身后，赤着脚踩在碎石地面上，脚底板被硌得发红但她没说。
第三层矿道的火把已经灭了好几盏。铁锤从腰间抽出新的火把点燃，插回岩壁的缝隙里。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晨曦看到了满墙的金色根须。从岩壁的裂缝中挤出来，像一张巨大的金色血管网，覆盖了整个矿道的墙壁和穹顶。最粗的根须有铁锤的腰那么粗，从头顶的岩石中穿出来扎进脚底的碎石里。根须在脉动，每一根都在脉动。
晨曦走到墙壁前面，把手放在最粗的那根根须上。根须是温热的，比树干还热。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树皮下面那些金色汁液在快速流动——从根须流向树干，从树干流向树枝，从树枝流向每一片金叶子。树在冬天没有停止生长，只是不长上面了。它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根上。
“它在挖山。”铁锤站在她身后。“铁炉堡的矮人挖了一千年，把这山挖空了。它用了一年。”
晨曦睁开眼睛，看着岩壁上那些被根须挤裂的石头。石头裂缝中也有金色的细丝，比头发还细，像毛细血管一样渗进岩石的每一条裂缝。树在吃石头——不是吃，是把根伸进石头的每一道缝隙里，慢慢撑开、慢慢吸收石头里的矿物质，变成自己的养分。
矮人挖了一千年才挖空的山，树用了一年来接手。铁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里映着满墙的金色根须。
“铁炉堡从前的纹章是铁锤和战斧。”铁锤的声音低哑。“以后的纹章，应该是树。”
晨曦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脚底板被碎石硌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沾在地上。林舟蹲下来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从暗袋里掏出莉迪亚留下的那罐药膏，用手指挖了一坨涂在她的伤口上。“疼吗？”
“不疼。石头硌的。”
“下次穿鞋。”
晨曦没有穿过鞋。从门后面出来到现在光着脚——石门的地面是光滑的，暗巢的岩石是粗糙的，雪是冰凉的，碎石是硌脚的。她都没穿过鞋。
小八从树上滑下来，跑到晨曦脚边趴下，八条腿抱住她的脚踝。它在用自己的身体给她暖脚。蜘蛛是怕冷的，但它在暖别人。
金从晨曦头发上飞下来，落在小八的背上，翅膀张开盖住蜘蛛的身体。
那天晚上，铁锤在树根旁边用矮人语念了一段文字。不是祈祷——铁锤不信神。是一段记载，铁炉堡的矿工每次开掘新矿道之前都要念的，在地底下待久了人容易慌，念一段，心里有个底。
晨曦听不懂矮人语，但她听到了那些音节在树干上碰撞又弹回来。树听到了，树根在矿道里脉动了一下。
铁锤念完了，把战斧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树根旁边。
“以后不挖了。树在挖。树挖得比我好。”
莉迪亚从圣城回来的时候，雪已经化了一半。白马的四条腿踩在泥水里，从树根旁边走过来的时候马蹄在湿泥里打滑。她骑得很慢，怕马摔了，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靴子陷进泥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
“我在圣城看到了一幅画。教廷档案室里的老画，不知道是谁画的。画上有一棵树，树根从土里长出来，扎进天上。”
她蹲在树根旁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削皮刀——不是晨曦那把，还是她上次用的那把——开始削苹果，一圈两圈三圈，皮没断。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树根旁边的金叶子堆上。
“那幅画的背面写着几个字——‘家’。”
晨曦看着莉迪亚。
“那个字和铁锤刻在锤子上的一样。三条竖线，两条横线。”
莉迪亚从篮子里拿出一张纸，纸上用炭笔画着一扇门——不是石门上那种带着“归途”两字的门，是普通的门。木头的，有门把手，门缝里透出光。
“我在圣城画的。画了好几天，画不像。”
晨曦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这是门。”
“是门。”
“门后面有光。”
晨曦伸出手指，在纸上那道门缝的位置摸了摸。她的掌心里有一道金色纹路，树给她的那条。纹路在她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亮了一下。
金从她头发上飞下来，落在纸上那道门缝的位置，翅膀张开，两根金色条纹和纸上的炭笔线条叠在一起。
门缝里的光，是金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