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的时候，整个裂隙都是湿的。水从树根底下渗出来，从矿道口流出来，从岩壁裂缝中滴出来，从大胖趴着的那块石头下面漫上来。铁锤说这是山在吐，冬天吃了太多雪，现在吐出来。晨曦蹲在树根旁边，把那些流得到处都是的水用手捧起来浇在树干上。树不需要浇，根已经扎到地下很深的地方了，不缺水。但她想浇。冬天的时候树一直在给她暖根，现在雪化了，她想给树浇点水。
金从她头发上飞下来，落在水洼边上，用触须蘸了蘸水，又飞回去。它的翅膀上沾了一滴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极小的玻璃球。小八从树上滑下来，跑到水洼旁边，八条腿站在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蜘蛛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脸，它歪了歪头，倒影也歪了歪头。它用前腿碰了碰水里的自己，水纹荡开，倒影碎了，它愣在那里，八条腿一动不动。
“那是你。”晨曦说。小八抬起头看着她，又低头看着水里重新聚拢的倒影。它发出一声嘶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打个招呼。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白马腿好了，跑得比骡子快多了。从南方哨所到暗巢以前要三天，这次只用了两天，马背上的布袋比平时大了两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先把布袋卸了放在树根旁边，布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艾伦解开布袋口，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耳朵很长垂在脸两侧，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小小的红豆。
“兔子。南方哨所后山捉的，老兵说兔子吃草，好养。”艾伦把兔子从布袋里抱出来，放在树根旁边。兔子缩成一团，耳朵贴地，不敢动。它闻到了大胖的气味。大胖趴在十几步外，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它对兔子没兴趣，兔子太小了，不够它塞牙缝。兔子不知道，兔子只知道附近有一个很大的、很热的、会动的东西在呼吸。
晨曦蹲下来，伸出手，手指碰到兔子耳朵尖。兔子颤了一下，没有跑。它抬起头用红色的眼睛看着晨曦——橙黄色的眼睛和红色的眼睛对视。
晨曦把兔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叫什么名字？”
艾伦愣了一下。“没有名字。老兵叫它‘那只兔子’。你要取一个？”
晨曦垂眼看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夕阳的余晖照在兔子的白毛上，变成了淡淡的金红色，像雪化的时候天边那最后一缕光。
“叫它融雪。”
融雪在树根旁边住了下来。它不吃苹果，不吃面包，不吃蜂蜜。它吃草。雪刚化，草还没长出来，艾伦每天从南方哨所带一捆干草来喂它。铁锤在树根旁边用碎石头垒了一个小圈，晨曦在里面铺了干草，融雪蜷在干草上，耳朵垂下来盖住脸。
金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融雪的耳朵上。兔子的耳朵颤了一下，没有赶它。金翅膀张开抱住融雪的耳朵，像抱住一片毛茸茸的叶子。
小八从树上滑下来，跑到融雪面前站住。蜘蛛的身体比兔子大两圈，腿比兔子长三倍。融雪看着小八的红眼睛里满是惊恐。小八伸出一条前腿，轻轻碰了碰兔子的鼻子，然后转身走了。八条腿在碎石地面上哒哒哒地响，好像在说“不好玩，它不追我”。
莉迪亚从圣城回来的时候，看到树根旁边多了一只兔子。她把篮子放在地上蹲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根胡萝卜——圣城菜市场买的，不是自己种的，橙红色的，上面还带着泥。她把胡萝卜递到融雪面前。兔子鼻子抽了两下，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它吃胡萝卜。以后不用从南方带干草了，圣城菜市场什么都有。”
铁锤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只兔子。融雪缩在干草堆里，耳朵贴地，一动不动。铁锤伸出手，粗大的手指在兔子的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兔子没有跑，它被那只巨大的手摸得僵住了。“好养吗？”铁锤问。“好养。吃草就行。”铁锤又摸了一下，站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那两只兔子，明年能生一窝。”
艾伦的脸红了。
晨曦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走到艾伦面前。“融雪是公的还是母的？”
艾伦愣了一下。“不知道。”
“那要明年才知道。”
铁锤蹲在树根旁边，拿出木尺量树干的粗细。树干比冬天前粗了一圈，他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泥，泥下面有十几个绿色的小尖。“草。雪化了，草长了，兔子有吃的了。你的树也有伴了。”
晨曦蹲下去，把手指放在那棵最小的草芽旁边。草芽听到了她的心跳，颤了一下。
金飞过来，落在那棵草芽上。六条腿抱住绿色嫩芽。它的翅膀张开时，金色条纹在草芽上留下两道细细的金线。草芽在金线亮了一下，是在吸收金色。金叶子的旁边，又长了一棵金草。
金从金草上飞起来，落在晨曦的头发上。翅膀合拢，不动了。
融雪从干草堆里站起来，耳朵竖起来转了转，四条腿蹦到晨曦脚边，低头啃那棵金草，嚼了咽了。它的白毛在夕阳下变成了淡金色。
莉迪亚看着那只变成淡金色的兔子。“兔毛变色了。”
“吃了金草。”晨曦说。
“金草有毒吗？”
“没有。树给的，都没毒。”
溶雪在树根旁边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晨曦来看它的时候，它的白毛全部变成了淡金色，眼睛从红色变成了金色，和大胖一个颜色。铁锤蹲在兔子面前看了很久。“老兵说的没错。兔子好养，吃什么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