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树苗长得很快。金在上面趴了三天,树苗从晨曦膝盖那么高长到了她的腰那么高。树干从绿色变成了褐色,树皮上开始出现纹路,和金翅膀上那种金色条纹一模一样。铁锤用木尺量了量,在竹竿上刻了第二道印子。“照这个长法,明年就能结果。”
晨曦蹲在树苗旁边,把手放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热的,有脉动,和第一棵树一样。她把脸贴上去,树皮有点粗糙,蹭得她脸颊发红。她没有躲,就那么贴着。
“你在听什么?”莉迪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在听它说话。它说外面好亮。”
莉迪亚蹲下来,把苹果放在树苗旁边。她以前不信树会说话,但在边境领待久了,信了。不是被说服的,是慢慢长的,像根扎进土里,不知不觉就扎下去了。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白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布袋。布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把布袋卸下来放在树根旁边,解开其中一个。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布袋里探出来,耳朵比融雪的还长,眼睛是黑色的。“兔子。老兵说后山又捉了一窝,养大了能吃。”
晨曦把小兔子从布袋里一只一只捧出来,放在草地上。五只灰色的、两只白色的、一只黑色的,在草地上蹦来蹦去,追着融雪跑。融雪被追得从树根蹦到矿道口,从矿道口蹦到大胖的鼻子上。大胖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八只兔子在自己鼻梁上蹦跶,又闭上了。
“它们叫什么?”艾伦问。
晨曦看着那窝小兔子。“灰色的叫灰,白色的叫白,黑色的叫黑。”
艾伦愣了一下。“都叫一样的?”
“不一样。灰是灰,白是白,黑是黑。”
艾伦没有继续问。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草地上多了八只兔子,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只黑色的。黑兔的毛很软,耳朵垂下来盖住眼睛,在铁锤的手掌下缩成一团。“好养。明年能生更多。”铁锤站起身,看了一眼那棵长到晨曦腰那么高的苹果树苗,又看了一眼那棵高过大胖的第一棵树,又看了一眼草地上那九只兔子——融雪加上八只小的,九只了。“边境领有树了,有兔子了,有地了,有人了。还缺什么?”
铁锤没有说。但他看了艾伦一眼。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白马背上除了兔子还驮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布,布上写着几个字——“蜂蜜,南方哨所后山,野蜂。”他把陶罐放在树根旁边,从罐口撕开封布,用手指蘸了一点蜂蜜放进嘴里。“甜的。”
他用另一根干净的手指蘸了一点蜂蜜递到晨曦嘴边。晨曦张嘴含住他的手指头,蜂蜜是甜的,他的手指是咸的。艾伦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莉迪亚在旁边削苹果,一刀不断。皮没断,她的眼睛没断,一直盯着艾伦的那根手指。铁锤在旁边磨斧头,嗤——嗤——嗤,比平时磨得用力了一些,火星从斧刃上蹦出来,差点烧着了自己的胡子。
金从晨曦头发上飞起来,落在艾伦那根蘸过蜂蜜的手指上。六条腿抱住指关节低下头,用触须舔了舔他指尖上残留的蜂蜜,又抬起头看着艾伦。翅膀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它在说谢谢。”晨曦说。
那天晚上,晨曦坐在苹果树苗旁边,怀里抱着那只黑兔。金趴在她头发上,小八趴在她膝盖上。铁锤在树根旁边磨斧头,磨完了又把匕首拿出来磨。莉迪亚在削苹果,削完了又把篮子里的苹果拿出来数——多了还是少了,数了三遍。艾伦在端面包盘,端累了又把盘子放下来,拿起来放下去好几回。
林舟从洞穴里出来,看到树根旁边坐着、蹲着、站着的人,一个比一个不自在。“你们怎么了?”没有人回答。铁锤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回了矿道,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莉迪亚把苹果放回篮子提起篮子走回了洞穴,布鞋踩在碎石地面上沙沙地响。艾伦把面包盘放在树根旁边,翻身上了白马,策马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晨曦坐在树根旁边低着头,黑兔在她怀里睡着了。金趴在她头发上一动不动,小八趴在她膝盖上八条腿摊开。林舟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她没有抬头。
“他们怎么了?”她问。
“不知道。”
那只黑兔在晨曦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兔子的肚皮是粉红色的,没有毛,薄薄的能看到里面的心跳。
晨曦用手轻轻盖住黑兔的肚子,感受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很快,比树快,比金快,比小八快。兔子活不了太久,老兵说兔子只能活几年,几年在树的生命里就像人的几天。
“几年也够了。”晨曦说,“几年够它长大,够它吃草,够它看很多次雪化,够它从树根蹦到矿道口,够它在大胖鼻子上蹦跶。大胖不嫌它。”
金翅膀闪了一下。
那天半夜,艾伦又骑着白马回来了。白马跑得浑身是汗,喘着粗气,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绳。
绳子上拴着一只羊。白色的,毛卷卷的,角还没长出来。它被绳子牵着,一路上走走停停啃了好几口草。
“老兵说北方不养羊,南方才养。但我问了好几个村子,只有羊。兔子是南方的,羊也是南方的,边境领什么都能长,羊也能。”
晨曦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走到那只羊前面伸出手。羊低下头用鼻子闻了闻她的手掌,然后舔了一下。舌头粗糙,像砂纸,舔得她手心发痒。
她笑了。“它叫什么?”
艾伦想了想。“羊毛是白的,叫白。”
“已经有白了。兔子。”
艾伦看着那只白色的羊,又看着草地上那几只白色的兔子。
“那叫它羊毛。”
那天晚上,边境领多了一只羊。羊毛拴在苹果树苗旁边啃着草。金从晨曦头发上飞起来落在羊毛的角上——它还没有角,只有两个小突起,金趴在上面翅膀收拢。
羊毛的耳朵甩了一下,没有把金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