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在长。不是一棵一棵长的，是一片一片长的。从树根下面开始，往南到裂隙边缘，往北到暗巢洞穴入口，往东到焦土荒原，往西到迷雾森林。金叶子落过的地方草在长，树根经过的地方草在长，水淹过的地方草在长。铁锤画的那个圈早就看不见了，整个裂隙东边全被绿草盖住了。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带一点点金色的绿，像把阳光揉碎了撒在草地上。
融雪在草地里跑。这只兔子以前在南方哨所的后山被野猫追过，被鹰抓过，缩在笼子里不敢出来。现在它的毛变成了淡金色，眼睛变成了金色，胆子也变大了。它在草地上蹦来蹦去，从树根蹦到矿道口，从矿道口蹦到大胖的鼻子上。大胖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金色的兔子在自己鼻梁上蹦跶，又闭上了。
金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融雪的背上。兔子跑，金就飞着跟。兔子停，金就落下来趴在它背上，翅膀张开抱住它。“它们在做朋友。”晨曦坐在树根旁边看着融雪和金在草地上跑。小八趴在她膝盖上，八只单眼也盯着那只兔子和那只虫。
小八从晨曦膝盖上跳下来，八条腿在草地上快速移动追了上去。它比融雪跑得快，比金飞得快，追到融雪前面停下来挡住去路，八条腿撑开，像一把张开的伞。融雪的耳朵竖起来，红眼睛里映着蜘蛛巨大的影子，四条腿僵在原地，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金从融雪背上飞起来，落在小八的头顶上，六条腿抓住蜘蛛头部的绒毛。小八的八条腿同时动了一下，整只蜘蛛僵在原地，融雪从它旁边蹦过去，跑远了。
小八发出一声嘶鸣，声音沙哑，像在说“你干嘛”。
金翅膀张了一下又合拢，像在说“我高兴”。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铁镐，肩膀上扛着一根木桩。木桩是松木的，削尖了一头从铁炉堡背过来的。他走到草地边缘，蹲下来把木桩钉进土里。铁锤敲了三下，木桩入土半尺深，从腰间拔出匕首，在木桩上刻了几个字——不是矮人语，是通用语，“边境领”。
林舟从洞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根木桩，站在木桩前面看着那三个字。“界桩。矮人王国的规矩，立了界桩，就是自己的地了。”铁锤把匕首插回腰间，“树是自己的，草地是自己的，兔子是自己的。谁都不能拿走。”
铁锤说完看了艾伦一眼。艾伦的脸红了。“我没有要拿走。”
莉迪亚从圣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捆竹竿。竹竿很长，比白马的身长还长，从马背前面伸到马屁股后面。“菜架子。种苹果树用的。老兵说苹果树小的时候要用架子扶着，不然风会吹倒。”她把竹竿从马背上卸下来，一根一根插在树根旁边的草地上。插了五根，用绳子绑在一起，搭成一个三角形的架子。
晨曦站在架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棵苹果树苗——莉迪亚从圣城带回来的，和第一棵苹果树的种子是同一个品种。晨曦蹲下来用削皮刀挖了一个坑，坑不深，比她的手指长一点。她把树苗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从铁锤打的那口小铁锅里舀了一碗水浇上。又从莉迪亚的篮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削了皮放在树苗旁边。
金从融雪背上飞起来，落在苹果上。翅膀收拢，趴在那里不动。“它在帮你看树。”莉迪亚站在晨曦身后。晨曦把削皮刀收好插回腰间，“第一棵苹果树在这里。以后还会有很多棵。”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棵苹果树苗，蹲下来用木尺量了量树苗的高度，从腰间拔出匕首在竹竿上刻了一道印子。“明年这个时候看它长多高。”
小八从树上滑下来，八条腿跑到苹果树苗旁边，仰着头看那根细细的树干。它伸出前腿轻轻碰了碰树苗的叶子，叶子颤了一下小八缩回腿。它没见过这么小的树——第一棵树太大了，大到大胖趴下面像块小石头。这棵树小，小到小八趴旁边都像座山。
金从苹果上飞起来，落在树苗最高的那片叶子上。六条腿抱住嫩绿色的叶脉，翅膀张开，两条金色条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树苗在长——不是冬天过去后那种慢慢的长，是快。从金翅膀上渗出的金色顺着叶脉流进树苗的每一根纤维、每一个细胞。树苗的树干从绿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灰褐色，从灰褐色变成和金叶子一样的金。
“它长成树了。”铁锤蹲在旁边，用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硬的，纹路清晰，和第一棵树一样。
金从树顶飞下来，落在晨曦的头发上，翅膀收拢。
小八从草地上跑过来，八条腿抱着树干往上爬。苹果树苗的树干还没小八的腿粗，它爬得很慢，每爬一节都要停一下，怕把树压断了。爬到树顶最高的那根树枝停下来，对着天发出一声嘶鸣。
它在说“我上来了”。
莉迪亚从圣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篮子苹果。不是买的，是自己种的。她在圣城教廷总部的后院里种了一棵苹果树，种了好多年，一直没结果。今年第一次结果，结了七个，她把它们全摘了。
“这棵树是你种的。果子是你的。”晨曦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削了皮，一刀不断。苹果皮从顶端垂下来，垂到草地上盘了一个圆。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树根旁边，金从她头发上飞下来落上去。
金现在已经不怎么趴苹果了，它趴上去马上就飞走。它在告诉树“这是苹果，你也会结这个”。
树听懂了。它的叶子在风中翻动，叮叮叮地响。
那天晚上，晨曦靠在第一棵树的树干上，怀里抱着那棵苹果树苗。金趴在她头发上，小八趴在她膝盖上，融雪趴在她脚边。铁锤坐在树根旁边磨斧头，莉迪亚坐在他旁边削苹果，艾伦坐在她旁边端面包盘。林舟坐在最外面，小晶趴在他脚边，小火趴在小晶背上。
星星在头顶密密麻麻地铺着，银河在夜空中静静地流淌。晨曦仰头看着那些星星。“那棵树，明年会结果吗？”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树苗。“会。”铁锤说，“金在上面，长得快。”
金从她头发上飞起来，落在苹果树苗最高的那片叶子上。翅膀张开，两根金色条纹在月光下像两条细细的河。
树苗在金翅膀下面颤了一下。
它在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