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完之后下了雨。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打在脸上不疼,痒。铁锤说这叫春雨,北境每年都有,下场雨地就活了。
晨曦站在雨里仰着头,灰白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金趴在她头发上,翅膀合拢,雨水顺着翅膀往下流。它没有躲,它也想淋雨。从门后面出来之前没见过雨,门缝里只有光,没有水。
小八从树上滑下来,八条腿踩在湿泥里跑了几步停下,甩了甩腿上的泥,又跑了几步又甩。蜘蛛不喜欢泥,泥会粘在腿毛上,干了之后硬邦邦的。但它不想回洞穴,因为晨曦在外面,金在外面。
大胖趴在树根旁边,雨水从鳞片上往下流,流到肚子下面汇成一小洼。巨蜥不怕雨,它以前在焦土荒原住过,那边几年都不下一次雨,下了也就是几滴。没在这么大的雨里待过。但它没有走。
莉迪亚站在洞穴入口,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进来吧,淋多了会生病。”
晨曦没有动,她还在淋。
莉迪亚没有再说。她站在洞口看着晨曦和树和金和大胖和小八站在雨里,看了很久,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一刀不断,苹果皮从顶端垂下来垂到地上。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白马在雨里跑得浑身是泥。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布袋里装着一罐蜂蜜,用布包了好几层,怕雨水渗进去。他把陶罐放在树根旁边,蹲在雨里喘着气。
“老兵说南方不下这种雨。南方下雨是大的,砸在屋顶上咚咚响,北方的雨是小的,像雾。”
他伸出手接了一掌雨水,把手指放进嘴里。“淡的。”
“雨当然是淡的。”铁锤站在矿道口,双手抱胸,雨水从帽檐上往下流。
艾伦的脸红了。
金从晨曦头发上飞起来,落在艾伦接雨水的那只手上,低下头用触须蘸了蘸他掌心的水。“它替你尝过了。”晨曦咳了一下,嗓子还是没好全。
艾伦把手掌举到眼前,看着金翅膀上的金色条纹被雨水洗得发亮。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三天了。他站在树旁边,用木尺量树干的粗细。树干比冬天前粗了两圈,树皮上的金色纹路比冬天前密了一倍。“根喝饱了。”
晨曦蹲在苹果树苗旁边,用手扒开树根周围的泥。泥下面是金黄色的根须,比冬天的时候多了好几倍,从树苗的根部向四面八方延伸。最细的根须比她的头发还细,但粗的已经有小八的腿那么粗了。
“它在长。上面不长,根长。”
铁锤蹲过来看了一眼。“这棵树也在挖山。”
雨下到第五天的时候,草地上的水洼连成了一片小湖。兔子们站在高处不敢下水,融雪带着八只小兔子挤在大胖的肚子下面。巨蜥的肚子离地面很近,下面刚好能躲九只兔子。羊毛不怕水,站在水洼里低着头啃草,水没过了它的蹄子。
大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怕动一下肚子下面的兔子被压到。它以前不喜欢兔子,兔子太小了,在它鼻梁上蹦蹦跳跳很烦。但现在九只兔子挤在它肚子下面,毛茸茸的、湿漉漉的、发抖的。大胖闭上眼睛,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拍了一下,在说“烦,但忍了”。
雨停的时候,天边出了一道彩虹。不是半圆的,是整圆的,从树顶的左边跨到右边,像给树戴了一顶彩色的帽子。晨曦仰着头,彩虹的七种颜色映在她的橙黄色眼睛中,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什么?”
“彩虹。”林舟站在她旁边。“雨停了之后太阳照在水滴上,就会出来。”
金从晨曦头发上飞起来,朝着彩虹飞上去,越飞越高,从树顶飞到彩虹的红色那一层,从红色飞到橙色,从橙色飞到黄色,从黄色飞到绿色,从绿色飞到蓝色,从蓝色飞到紫色。它在紫色那一层停了一下,然后飞回来落在晨曦的头发上。
“它去了每个颜色。”小八从树上滑下来,跑到水洼旁边看着水里的彩虹倒影。它伸出前腿碰了碰水里的紫色,水纹荡开紫色散了。它又碰了碰蓝色,蓝色也散了。它把所有颜色都碰了一遍,水里的彩虹不见了。小八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彩虹,还在。
“天上的碰不到。水里的是假的。”小八发出一声嘶鸣,声音不大,像在说“那我不碰了”。
那天傍晚,雨后的草地上升起了一层薄雾。雾是白色的,湿的,从地面升到树冠,把整棵树罩在中间。金叶子在雾中像一盏一盏小灯,暗红色的果实在雾中像一颗一颗心脏。蜜蜂从蜂箱里飞出来,在雾中穿行,嗡嗡嗡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
羊毛站在雾里,低着头,不动了。它在听。
融雪从大胖肚子下面钻出来,跑到羊毛旁边趴下。八只小兔子也跟着跑出来,挤在羊毛肚子下面。羊毛的毛厚,比大胖的肚子暖和。
晨曦靠在树干上,金趴在她头发上,小八趴在她膝盖上,一起看着雾。
雾在动,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动的。从树上落下来的金叶子粉末和雾混在一起变成了淡金色。淡金色的雾从树根流向矿道,从矿道流向裂隙,从裂隙流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它在扩张。”铁锤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摸着那些被金雾覆盖的石头,石头表面出现了一层细细的金色纹路。树在把根伸到雾里去的地方。
“不用挖了。树在帮我们挖。”
那天夜里,雾散了。天上的星星比平时多了一倍,银河比平时亮了一倍。晨曦仰头看着那些星星,金趴在她头发上,翅膀一明一暗,和天上的星星一样,也在发光。
“星星好多。”
“好多。”
“数不清。”
“数不清。”
金翅膀闪了一下,在说“我是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