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酿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蜂箱上，蜜蜂从箱口涌出来，在晨光中像一团金色的雾。莉迪亚戴着手套——铁锤用牛皮缝的，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大小不一，但结实。她打开蜂箱盖，从里面抽出一框蜜脾。蜜脾上挂满了蜂蜜，金黄色的，浓稠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蜂蜜从脾上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滴在莉迪亚的手套上，顺着牛皮往下流。
她把蜜脾举到眼前，转了一下。
“熟了。”莉迪亚端着蜜脾走到晨曦面前，从蜜脾上掰了一小块蜂蜜递给她。蜂蜜在指尖上颤颤巍巍，像一块金色的果冻。
晨曦放进嘴里。甜的，不是苹果那种酸甜，不是艾伦的面包那种清甜，是花的甜，一百种花的甜。树根旁边的野花太多了，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红色的，蜜蜂采了所有的花，酿出了所有花的味道。
“好吃吗？”莉迪亚问。
晨曦嚼了很久，咽了。“好吃。”
金从晨曦头发上飞起来，落在莉迪亚手指上那小块蜂蜜上，低下头用触须蘸了蘸，翅膀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在说“好吃”。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白马背上驮着一个大木桶。桶是松木的，箍着铁圈，桶口封着布，布上写着几个字——“蜂蜜桶，南方哨所，老兵做的”。艾伦把木桶从马背上卸下来放在蜂箱旁边，揭开布，里面是空的。
“老兵说蜂蜜要装桶，不能一直放脾上，会坏。”
莉迪亚把蜜脾上的蜂蜜刮下来，一脾一脾地刮，刮了大半天，刮了满满一桶。她把木桶盖好，放在树根旁边阴凉处。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闻到了蜂蜜的味道。他走到木桶前面蹲下来，揭开布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甜。”
“比你以前吃过的都甜。”晨曦站在他身后。
铁锤把布盖回去，站起来。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蜂蜜，没有擦。
金飞过来落在他手指上，舔那点蜂蜜。它舔了很久，铁锤的手指一直伸着，没缩回去。矮人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暴起。金六条腿抱住他的食指，翅膀张开。
铁锤低着头看着那只虫。金翅膀上的金色条纹和他的手指一样，都是旧的、粗的、被生活磨过的。但它会发光。
“你留着。”金飞回晨曦头发上。
铁锤的手在空气中又伸了一会儿，收回去。
羊毛站在蜂箱旁边，低着头啃草。一只蜜蜂落在它的鼻子上，它喷了个鼻息，蜜蜂飞起来又落回去。羊毛不喷了，让蜜蜂趴着。蜜蜂的肚子一鼓一鼓，在吸羊毛鼻子上的汗。
“羊毛出汗了？”艾伦蹲在羊毛旁边摸了摸它的鼻子，湿的。“羊也出汗？”铁锤蹲在另一边，摸了摸羊毛的耳朵后面，也是湿的。“出汗。天热了。”
铁锤把外套脱了搭在树枝上。莉迪亚把手套摘了挂在蜂箱上。艾伦把靴子脱了赤脚站在草地上。
晨曦还穿着那件灰白色的长袍，从门后面出来就没换过。她的脸上没有汗，深渊眷属不出汗。
小八从树上滑下来，跑到水洼旁边喝了口水，又跑回去。它在练习跑步，冬天趴太久了腿都僵了。
九只兔子在草地上排成一排晒太阳。它们从大胖肚子下面学会了排队。大胖趴着的时候尾巴在左边，小兔子就排在尾巴左边，尾巴换到右边小兔子就跟到右边。
大胖烦，但没赶。
金从晨曦头发上飞起来，落在蜂箱上，翅膀收拢。蜜蜂从箱口飞出来，在金面前围成半圆。
金飞了三圈，蜜蜂跟着飞了三圈。
莉迪亚蹲在蜂箱旁边看着。“它们在干什么？”
晨曦听了一会儿。“金在教它们酿新的蜜。树根旁边开了新的花，紫色的那种，金说那种花的蜜是凉的，喝了嗓子不痒。”
金从蜂箱上飞起来，落在晨曦的头发上。
蜜蜂从箱口涌出来，飞到草地上那一片紫色野花上。
莉迪亚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削了皮放在树根旁边。大胖从远处爬过来，金从苹果上飞起来落在大胖鼻梁上。它没让。大胖看着苹果，金看着大胖。大胖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不吃苹果了。它在等。等金飞走。金不飞，它就一直等。
金翅膀张开抱住了大胖的鼻梁。
大胖的心跳漏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