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花开得最旺的那几天,蜜蜂忙得连觉都不睡了。莉迪亚说养蜂人教过她,蜜蜂晚上会回箱,白天才出来。但边境领的蜜蜂不这样,它们白天在紫花上采,晚上在紫花上睡,翅膀合拢趴在花瓣上,六条腿抱着花蕊。金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翅膀上的金色条纹在月光下像两条细细的河。
晨曦蹲在花海中间,手里捧着一朵紫花。花瓣上有一滴蜜,不是蜜蜂采的那种蜜,是花自己流的。夜里天凉,花会把多余的蜜从花瓣尖上挤出来,像人出汗。她用手指蘸了那滴蜜放进嘴里,不是甜的,是凉的。像冰,像雪,像冬天第一片落在舌尖上的雪花。金从花上飞起来落在晨曦手指上,用触须蘸了蘸那滴蜜,翅膀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金说这是夜蜜。只有晚上才有,太阳出来就化了。”
莉迪亚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陶罐,蹲在花海中间,一朵一朵地收集夜蜜。手指从花瓣尖上抹过去,蜜沾在指尖上,再抹到罐口内壁上。一朵花只有一滴。她抹了半夜,罐子底才铺了薄薄一层。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莉迪亚蹲在花海里抹花蜜。走过去蹲下来。“在干什么?”“在收蜜。夜蜜,只有晚上有。”铁锤伸出手,也从花瓣尖上抹了一滴放进嘴里。“凉的。”莉迪亚把陶罐递给他。“帮我端一下。”铁锤端着陶罐蹲在花海里,看莉迪亚一朵一朵地抹。他的手指偶尔也从旁边那朵花上抹一滴放进嘴里,凉的。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在花海边缘勒住缰绳,白马喘着粗气,马背上驮着一个大布袋。布袋里装的不是兔子,不是蜂蜜,是一捆树苗。苹果树苗,十棵,圣城菜市场买的。
“老兵说种果树要趁春天。春天种下去,秋天就能活。”艾伦从马背上跳下来,脚陷进花海里没踩到地。紫色的花没过了他的膝盖。
铁锤从花海里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陶罐。“大半夜种树?”艾伦的脸红了。“老兵说夜里种树好,夜里凉,树苗不会蔫。”
铁锤把陶罐放在树根旁边,从艾伦手里接过树苗,蹲在地上开始挖坑。铁镐插进土里,紫色的花被连根带起,根须上带着细碎的金色光芒。“这些花的根和树的根长在一起。”铁锤把花根重新埋回去,在花根旁边挖了一个新坑。树苗放在坑里,盖上土拍实。金从花上飞起来落在树苗最高的那片叶子上,翅膀张开,两条金色条纹顺着叶脉往下流。
十棵树苗,铁锤挖了十个坑,艾伦扶了十次树苗,晨曦浇了十碗水,金趴了十片叶子。树苗在月光下排成一排。
铁锤用木尺量了量第一棵的高度。“到明年,这里就是一片林子了。”
晨曦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黑兔。金趴在她头发上,小八趴在她膝盖上。兔子们在花海里睡觉,九只兔子挤在一起,紫色的花粉沾在毛上看不见。
大胖趴在花海边缘,紫色的花蔓又爬了它一身。它今天没有抖掉。
羊毛站在苹果树苗旁边,低着头啃新长出来的草。它的嘴唇从紫色变成了绿色——草汁是绿的。
“它不吃花,只吃草。”艾伦蹲下来摸了摸羊毛的背,羊毛的毛卷卷的,里面藏着紫色的花粉,从远处看像一朵很大的紫花。
金从晨曦头发上飞起来,落在羊毛的背上。六条腿抓住卷曲的羊毛,翅膀张开。羊毛甩了一下背没甩掉,又甩了一下。金还趴着,羊毛不甩了。
金翅膀抱住羊毛的毛。
那一夜,蜜蜂在花上睡,蝴蝶在叶上睡,兔子在草上睡。羊站着睡,大胖趴着睡。铁锤坐在树根旁边靠着树干睡,莉迪亚靠在铁锤肩膀上睡,艾伦靠在莉迪亚肩膀上睡。林舟从洞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树根旁边睡着的人一个靠一个,像一串晒在太阳底下的蘑菇。
金从羊毛背上飞起来,落在林舟的头发上。六条腿抓住银白色的发丝,翅膀合拢,它也要睡了。林舟站在那里,头顶一只虫。他不敢动,站着睡着了。
晨曦睁开眼睛,看到林舟站在月光下闭着眼睛,银白色的头发上趴着一只金色的虫。他的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频率很慢,在睡觉。不能跳太快,也不能跳太慢。太快会醒,太慢会死。
金翅膀闪了一下,跟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