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紫色野花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被发现的。晨曦靠在树干上，金趴在她头发上，小八趴在她膝盖上。莉迪亚从洞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要削。她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然后停住了。树根旁边的草地上，一夜之间冒出了一片紫色的花。不是一株两株，是一片。从树干下面一直延伸到矿道口，从矿道口延伸到裂隙边缘，几千朵、几万朵，数不清。
花瓣是深紫色的，越往中心越暗，最中心几乎是黑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和金的翅膀一样。莉迪亚蹲在那里，手里的苹果忘了削。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朵花，花瓣是凉的，湿的，上面还沾着露水。“这是什么花？”
晨曦从树干上直起身，看着那片紫色的海。“树长的。树根从地下带了种子上来。以前在很深的地方，没见过光。现在出来了。”
金从她头发上飞起来，落在那朵花的花蕊上。它的翅膀张开，两根金色条纹和金黄色的花蕊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根是蕊、哪根是翅。
蜜蜂从蜂箱里涌出来，扑向那片紫色的花海。它们在每一朵花之间穿行，嗡嗡嗡的声音从远处听像一首很大很大的歌。莉迪亚站在花海中间，蜜蜂从她耳边飞过，没有一只蛰她。金跟蜜蜂说过“这里的人不能蛰”。
羊毛站在花海边缘低着头啃紫色的花。它的嘴唇被花汁染成了紫色，舌头也是紫色的。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一片紫色的东西，愣在那里。他揉了揉眼睛，没消失。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朵花，花瓣在矮人粗糙的手指间滑过，像丝绸。
“铁炉堡以前也有花。后山春天的时候全是野花，红的、黄的、蓝的。没有紫色的。”他捧了一朵紫色的野花，低头闻了闻。“这是什么味？”晨曦闻了闻。“土的味。铁炉堡的土。树根从铁炉堡带上来的。”
铁锤用手扒开花朵下面的泥，泥是深褐色的，里面有细碎的石英颗粒。铁炉堡的土，他的靴子底下每天踩的都是这个。他跪在地上，把脸贴近泥土，闻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抖。
那个下午，铁锤再也没有从矿道里出来。莉迪亚去送饭的时候看到他坐在第三层矿道的地上，背靠着岩壁，手里捧着那朵紫色的野花。他没有吃面包，没有喝水，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朵花。
“铁炉堡没了。花还在。”
晨曦来的时候没有带面包，带了那把小锤子——铁锤给她打的那把，锤头上刻着“家”字。她把锤子放在铁锤旁边的地上，坐下来。
“你的家在这里。”
金从她头发上飞起来，落在铁锤的手背上，翅膀张开。矮人的手背青筋暴起，皮肤干燥，有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金翅膀上的金色条纹贴在青筋上，一明一暗，像在输血。
铁锤低下头看着那只虫。“我没事。”金翅膀没停。“真的没事。”金翅膀还是没停。铁锤把手翻过来，金落在他的掌心里，六条腿抱住他的中指。铁锤握着拳头走出矿道。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被那片紫色的花海吓了一跳。白马在花海边缘停下来，低着头啃了一口紫色的花，嚼了嚼咽了。它的嘴唇也变成了紫色。“老兵说南边有一种花叫紫云英，开起来整片田都是紫色的。但没有这个紫。”
晨曦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走到白马面前，摸了摸它的鼻子。白马的鼻子上沾着紫色花粉，她用手指擦掉放进嘴里。“甜的。”
艾伦的脸红了。
九只兔子在花海里钻来钻去，灰色的兔子被花粉染成了紫色，白色的兔子染成了淡紫色，黑色的兔子染成了深紫色。它们从花丛中探出头来，像九朵会动的花。
融雪站在最高的那朵花旁边，耳朵竖起来转来转去。它在听。花海下面有声音，根在长。根须从土里穿过，在石头缝中延伸，从树干下面一直伸到暗色森林的边缘。
融雪听到了。
大胖趴在花海边缘，紫色的花蔓爬到它身上，把它的鳞片缝都填满了。巨蜥一动不动。它被花埋了。
小八从树上滑下来，在花海里追金。金飞在花上面，小八跑在花下面。金飞到哪朵花上，小八就跑到那朵花下面。金飞得快，小八跑得快。金飞得慢，小八跑得慢。它们玩了很久。
金最后落在一朵最大的花上。小八跑到花下面，仰着头。金翅膀张开，小八八条腿撑开。一朵花，一只虫，一只蜘蛛。
金从花上飞下来，落在小八的头上。
小八不动了。六条腿撑着身体，两条前腿悬在半空。金翅膀抱住小八的头。
小八的心跳快了。
那天晚上，晨曦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黑兔。金趴在她头发上，小八趴在她膝盖上。紫色的花海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风从裂隙深处涌上来，花海像波浪一样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话。
“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我在这里’。”
金翅膀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