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冬又来

作者:火花没 更新时间:2026/5/26 13:53:41 字数:2881

冬又来了。

铁锤说北境的冬天一个比一个冷,去年的冷是皮肉上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往袖口里钻,割得人浑身生疼;今年的冷像是往骨头缝里灌冰水,你裹多少层都没用,那股凉意是从骨髓里头往外冒的。明年呢?明年冷心,铁锤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叼着块岩盐,嘎嘣嘎嘣嚼了,炉火映在脸上,那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两道。

莉迪亚从圣城回来的时候带了几件厚棉袄,是她在圣城的外婆托人捎的,里面絮的不是寻常棉花,是北境高原上一种叫雪绒草的绒毛,比棉花轻却比棉花暖。晨曦接过一件穿上,棉袄大得像口钟,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胳膊伸出来像两截树杈。莉迪亚自己也穿了一件,两个人站在一起,艾伦说像两头熊,两头刚从树洞里爬出来的冬眠的熊。莉迪亚踹了他一脚,艾伦没躲,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响了一声。

金从晨曦的领口钻进去了。这小家伙最怕冷,去年的冬天它趴在晨曦的脖子上缩成一个金色的圆球,今年也一样,钻进去之后就在锁骨窝里趴好了,翅膀收拢,触须耷拉下来,六条腿抱住锁骨凹处的皮肤。它的体温比去年高了,晨曦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一直是温热的,像揣了一小块炭。

小八在口袋里缩成一团。它今年比去年胖了一圈,八条腿收拢在身体两侧,脑袋埋在腿中间,整个儿看起来像一个毛茸茸的核桃。去年它还发抖,今年不抖了,晨曦摸了摸口袋,感觉到一团温热的小东西在起伏呼吸。

大胖趴在洞口,鼻梁上又结了白霜。它今年不往雪地里跑了,就趴在洞口,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出的热气在面前凝成白雾。鼻梁上的霜比去年厚,去年只是一层薄薄的白,今年像是刷了一层白漆。小火趴在大胖头顶,嘴里的火苗比去年大了一些,去年的火苗像一根蜡烛,今年的像一朵开放的郁金香,橘红色的焰心外面包着一层淡蓝色的外焰。雪落在小火身边,还没碰到它的身体就化成了水蒸气,嘶的一声。

小晶蜷缩在大胖肚子下面,它今年不怎么动了。体内的光芒从亮橙色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偶尔闪一下,大部分时候就是沉沉地暗着。大胖用下巴蹭了蹭它,小晶的暗红色光闪了两下,像是在回应说“没事”。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棉袄的袖口又磨破了,去年补的那块布也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他蹲在火堆旁边,先把手伸到火苗上方烤了烤,十根手指头被冻得像十根红萝卜,烤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岩盐,指甲盖大小,掰了三分之一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喉结动了一下,眯起眼睛。

“咸的。”金从领口飞出来落在他肩膀上,翅膀碰了碰他的耳垂。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白马的鼻梁上结着霜,比大胖鼻梁上的还厚,四蹄踩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坑。他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砸在雪地上闷响一声,然后从马背上卸下来一个用棉被裹了好几层的东西。

“老兵说今年比去年冷,蜂蜜冻了。”他把棉被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揭开蜡封,揭开罐口的布,里面的蜂蜜凝成了白色的固体,硬得像一块石头。

铁锤用木棍戳了戳,戳不动。他又使了点劲,木棍弯了。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像糖。”

金从领口飞起来落在蜂蜜罐沿上,低下头用触须蘸了蘸那坨硬的蜂蜜,触须缩回去又伸出来,翅膀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晨曦说它在说“硬的”。金又用嘴啄了一下,啄下一小块白色粉末,含了一会儿,翅膀张开,这次开得很大,在说“甜”。

小八从口袋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团白色的硬邦邦的东西跟它记忆里的蜂蜜完全不一样,它又缩回去了。

雪下得比去年大。

不是一片一片下,是一团一团往下砸,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倾倒棉花。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树冠上,松树和橡树的枝条被压得弯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偶尔啪的一声,一根枯枝断了,雪团砸在地上散开一片白雾。

铁锤站在洞口看了半天,说这么大的雪,明年土更肥。莉迪亚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你看雪厚不厚就知道了,雪越厚土越肥,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雪化了之后渗进土里,把冻了一年的地翻过来,虫子冻死了,草籽冻烂了,到了春天那土又松又软,种什么都长。

晨曦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黑兔。黑兔今年比去年胖了一圈,毛也厚了,耳朵耷拉着,鼻尖上沾了一点雪。金趴在她领口,小八趴在她口袋。雪落在她灰白色的头发上,把灰白色变成了白色,整个人的头顶像覆了一层糖霜。

“你头发上有雪。”铁锤蹲在旁边,伸手帮她拂掉。他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矿道的黑泥,但在拂雪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拂掉一朵花上的灰尘。

金从领口飞出来,落在铁锤的手指上。它的六条腿抱住他的指关节,翅膀收拢又张开,像一个人伸出双臂去拥抱另一个人的手。铁锤的手指是凉的,冻得发红,金的翅膀是热的,那种热透过金的翅膀传到铁锤的指节上,指节上的凉意一点一点退下去。

“你在替我暖。”金的翅膀闪了一下,它不会说话,但它的翅膀会。

艾伦蹲在火堆旁边烤面包。他把面团搓成长条缠在木棍上,举在火苗上方慢慢地转,面包的香味飘过来,是一种焦焦的麦香,混着松木燃烧的烟气,在雪夜里像一条看不见的路从火堆伸向每一个人的鼻子。金从铁锤手指上飞起来,落在面包上趴了一下,翅膀张开感受了一下温度,又飞回去趴回晨曦的领口。

莉迪亚在绣蝴蝶。她的针线活是跟她外婆学的,用的是一种叫月光丝的线,白天看着是白色的,到了夜里会发出淡淡的银光。第一只蝴蝶已经绣好了,在布上飞,翅膀张开,触须翘起,像是刚从一个花苞上起飞。第二只在布上睡,翅膀收拢,触须耷拉着,像是落在了一片叶子上睡着了。第三只刚绣了一半,只绣出了半边翅膀和一小截身子,莉迪亚说这只蝴蝶在破茧,还没完全出来。

那天夜里,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是满月,是弯弯的一牙,但雪地会把光放大。月光照在雪地上,整个裂隙都是银白色的,树是白的,地是白的,洞口那几块石头也是白的。火堆已经烧成了炭,暗红色的余烬在雪光里像几颗沉下去的星星。

晨曦没有睡着。她靠着树干,眼睛半睁着,看着洞口外头的雪地。金趴在她领口,翅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盏在呼吸的小灯。她摸了一下金,金没有醒,翅膀又闪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

树在雪里站着,根在土里伸着。雪把整个裂隙盖住了,但地底下是暖的,矿道里铁锤白天开凿的石壁还在往外冒着热气,那些热气顺着矿道往上走,到了洞口就被雪压住了,在地面和雪层之间留下一道薄薄的暖空气。树根就在那层暖空气里慢慢伸着,在土里一寸一寸地爬。

大胖在洞口睡觉。它的鼻梁上又结了新的霜,把白天化掉的那层又补上了。它的尾巴卷在身体旁边,鼻尖贴着尾巴尖。小火趴在大胖头顶,嘴里的火焰在雪夜里像一颗星星,不大,但很亮,是那种橘红色的暖光,把大胖的半张脸映成了橘色。

小八从口袋里爬出来了。

它先探出脑袋,触须动了动,然后整个身子从口袋边沿翻出来,八条腿张开落在雪地上。去年它落在雪地上会被烫一样缩回去,今年不一样了,它站在雪地里,八条腿撑开,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雪地上跑。它跑得不快,但很稳,八条腿分工明确,前四条腿探路,后四条腿推进,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细的脚印。它跑了一个小圈,又跑了一个小圈,然后跑回晨曦身边,顺着棉袄的褶皱爬回口袋,把八条腿收拢,把脑袋埋下去。

它在口袋里捂了一年,捂热了。现在它自己就是热的,不需要再从外面借温度。

金翅膀闪了一下。

它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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