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收完之后,天又好了。
那种好,是北境人心里真正认的好。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西边落下去,中间不刮风不下雨,天上连一片多余的云彩都没有。莉迪亚早上推开门,冷得缩了一下脖子,但阳光打在脸上,她就笑了。铁锤从矿道里钻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说了一句:“又到晒秋了。”
晒秋是北境的老话。趁着天好,把果子晒干了存起来过冬。去年晒得少,冬天差一点没够吃,铁锤从矿道里翻出来几袋子干果才撑过去。今年不一样,果子收得多,红果紫果青果堆了三个树根窝子,莉迪亚每天光是把果子挑出来就要忙一整个上午。
她坐在树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只大木盆,苹果一个一个地削皮。刀是她自己磨的,薄薄的 blade,转着圈削,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带子,从木盆边垂下去,拖在地上。金蹲在她肩膀上看着那条果皮带子,脑袋歪过来歪过去,跟着带子晃动的方向转。
苹果削好了,莉迪亚切成一片一片,薄薄的,对着阳光看过去是半透明的。金果子不切,整个晒。皮太薄了,切了会烂,莉迪试过一次,切开的金果子不到半天就淌了一滩汁水,引来一片蚂蚁。从那以后她就记着了,金果子只能整个晒。
她把苹果片和金果子摆在树根旁边的石板上。石板是铁锤从矿道里搬出来的,平整光滑,宽得够三个人并排躺上去。苹果片一片一片摆好,每片之间留一指宽的缝,让风能从底下钻过去。金果子摆在最边上,圆滚滚的,一摆就滚,莉迪亚拿小石子卡住它们。
金从她肩膀上飞下去。它先落在一片苹果片上,翅膀收拢,低头闻了闻,然后张开翅膀整个趴上去。
趴了大概三秒,飞起来,落到另一片上,又趴下去。
它在检查味道。每一片都趴一下。
莉迪亚看着它,忍不住笑。铁锤扛着一把铁镐从矿道口出来,看见了也笑:“金又在那儿挑嘴呢。”
金不理他们。它认认真真地把石板上所有苹果片都趴了一遍,最后停在最边上一片上,不动了。那片苹果片靠近石板边缘,晒得最久,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来了,金的爪子抓在卷边的果皮上,翅膀合拢,像是很满意。
酸的留,甜的也留,没有坏的。金今年的标准和去年一样,但执行得更细致了。去年它趴得随便,今年每一片都要闻足三秒,有时候闻完了还犹豫,飞回去再闻一遍。莉迪亚说金长大了,做事比以前认真了。铁锤说它就是嘴刁了。
小八从莉迪亚的口袋里爬出来。它睡了一整个上午,毛茸茸的身子缩在口袋最深处,只露出一点点尾巴尖。莉迪亚把手伸进口袋,小八就顺着她的手指爬上来,爬到手背上,蹲下来,四处张望。
它看见石板上的苹果片了。
小八从手背上跳下去,在石板旁边转来转去。它不吃苹果干了,去年吸过,没有汁,吸了一口就吐出来,嘴巴上沾了一层干果渣,洗了好半天才洗干净。从那以后它对苹果干就没有兴趣了。但它喜欢看。喜欢看苹果片在阳光下慢慢卷起来的样子,边儿翘着,从平的一片变成弯弯的月牙形,再变成一朵一朵干枯的花。小八蹲在石板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一片正在卷边的苹果片,看了整整一刻钟。
金飞过来,落在小八旁边,也看着那片苹果片。两只小家伙排排坐,一起看苹果片卷边。
铁锤的活儿跟晒果干不一样。他在干力气活。
树根旁边的地去年挖了两个地窖,冬天用着刚刚好,但今年果子多了,不够用。铁锤从矿道里拖出来一把铁镐,镐头上还沾着去年的干泥巴。他把铁镐扛在肩膀上,在树根旁边走了几圈,用脚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圈,然后就在那些圈圈里开始挖。
北境的土硬。太阳晒了一整个秋天,表层土干得像砖头,铁镐砸下去,火星子都蹦出来了,土只裂了一条缝。铁锤不着急,一镐一镐地砸,砸开了表层,底下就好办了。底下是沙土,松软,铁镐插进去,一撬就是一大块。
金飞过来落在铁镐的把上,蹲在那儿看。铁锤每撬起来一块土,金就跟着那块土往下看,好像底下藏着什么宝贝。铁锤撬了三块土,金看了三次,什么都没看见,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看。
地窖挖了三个。每个都有铁锤的胸口那么深,能装下两大筐干果。铁锤在坑底把四壁拍实了,又在坑底铺了一层干草,干草是从矿道里的旧草垫子上拆下来的,虽然放了一年,但矿道里干燥,草还是好的,闻起来有一股枯草叶子的味道。
莉迪亚把晒干的苹果片和金果子码进地窖里。一层果子一层干草,干草隔在中间,果子就不会粘在一起。莉迪亚码得很仔细,每一个金果子都要用手掌搓一搓,把表面的灰搓掉,然后再放进去。金果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搓掉了会亮,莉迪亚说亮了好看,吃的时候也干净。
晨曦蹲在地窖口往下递苹果片。她两只手捧着一把苹果片,慢慢松手,苹果片就像落叶一样飘下去,飘进地窖里,落在莉迪亚摊开的双手上。晨曦觉得好玩,每次松手的时候都闭一下眼睛,然后再睁开看看苹果片飘到哪里去了。莉迪亚在地窖里接得很准,没有一片掉在地上的。
铁锤在地窖里接。他蹲在莉迪亚旁边,把递下来的果子码好。他的手大,但动作很轻,金果子放下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有时候会停下来,抬头看看地窖口,晨曦的脸被阳光照亮,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铁锤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码果子。
金趴在地窖沿上往下看。它没下去,地窖里太深了,飞下去要飞好一阵才能飞上来,它懒得动。它就趴在地窖沿上,脑袋伸出去,看着底下的人和果子,尾巴在地窖沿外面垂着,一晃一晃的。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白马远远地走过来,蹄子踩在干土上,噗噗噗的,声音不大。白马背上驮着两个大簸箕,用绳子绑着,一个扣在另一个上面,像两个盖子合在一起。艾伦牵着马,走得不快,马也不急,一人一马慢慢悠悠地走过来。
金先看见的。它从地窖沿上飞起来,在艾伦头顶上绕了两圈,然后落在簸箕上。艾伦拍了拍金,把绳子解开,把上面的簸箕拿下来。金蹲在簸箕边上,低头闻簸箕底。
簸箕是用荆条编的,编得很密,缝隙小得连小米都漏不下去。艾伦说这是南方的东西,晒粮食用的,摊得开,干得快。他赶了三十里路送过来的,就怕晒秋的时候用不上。
莉迪亚接过簸箕,摸了摸,笑着说谢谢。艾伦摆了摆手,说谢什么,去年冬天吃了你们那么多干果,送俩簸箕算什么。
艾伦没急着走。他把马拴在树根旁边,树根上有个现成的拴马桩,是铁锤去年埋的,一根粗木头,埋了一半在土里,露出来一半,木头顶让金磨得光溜溜的。艾伦从马背上卸下来一袋子面粉,放在树根旁边的石板上,说是路上带的,多出来的,留下给你们。
然后他蹲下来,帮莉迪亚把苹果片码进簸箕里。
码得很整齐。艾伦是个手巧的人,当过兵的人手巧的不多,但艾伦是个例外。他码苹果片,一片挨一片,像鱼鳞。每片之间留着均匀的缝,边角对得齐齐的,远远看过去像是什么图案。莉迪亚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码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真是没法比。
金蹲在簸箕边上,看了看艾伦码的苹果片,又看了看莉迪亚码的,犹豫了一下,还是飞到艾伦那边趴了一片。
铁锤从地窖里爬出来。他在地窖里待了大半天,身上沾满了干草,头发上、脖子上、袖口里,到处都是碎草叶子。他在太阳底下拍了拍身子,干草叶子从身上飘下来,落了一地。他蹲在树根旁边,没跟艾伦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来一把松塔。
松塔是松树上结的。北境的松树不多,只有矿道口旁边那几棵老松树。铁锤去年秋天捡了一兜子松塔,放在矿道里存着,存了一整年。矿道里干燥,松塔慢慢干了,鳞片一片一片地裂开,松子就从裂缝里漏出来。铁锤把松塔放在膝盖上,一个一个地剥,把松子取出来。
松子小小的,褐色,一头尖一头圆,比金果子还小。
铁锤站起来,走到树根旁边那片空地上去年松树没长出来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指头在土里戳了一个小洞,把一颗松子按进去,盖上薄土,浇了点水。
一颗一颗地按。间隔两步远,按一颗。又间隔两步,再按一颗。铁锤按得很认真,每一颗松子都按得深浅一样,盖的土厚薄一样,浇的水多少一样。
“明年能长出新的松树。”铁锤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他去年也是这么种的,今年果然长出来两棵小松树苗,现在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绿绿的,矮矮的,松针短短的,摸上去软软的,不扎手。
金从簸箕上飞起来,落在铁锤刚埋了松子的土堆上。它看了看那块土,然后把翅膀张开,整个趴在土堆上一动不动。
它在暖种子。
莉迪亚看过金暖种子,铁锤也看过,晨曦也看过,艾伦没见过,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金趴在那里,翅膀贴着土,肚皮贴着翅膀,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艾伦问它在干嘛,铁锤说暖种子,暖了种子才能发芽。艾伦说真的假的,铁锤说真的,去年暖过的松子都发芽了。
艾伦看了看远处那两棵小松树,又看了看趴在土堆上的金,半天没说话。
那天傍晚,天边烧起来了。不是真的烧,是晚霞,红彤彤的一大片,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头顶,把整个北境都染成了橘红色。
晨曦坐在树根旁边,怀里抱着黑兔。黑兔刚睡醒,耳朵竖着,前后左右地转,捕捉着风里的声音。晨曦一只手搂着黑兔,另一只手在它背上慢慢地捋。黑兔的毛又软又密,晨曦的手指陷在毛里,一下一下地捋,黑兔就眯着眼睛,下巴搁在晨曦的胳膊上。
金趴在晨曦的领口,两只小爪子抓着布边,脑袋缩在翅膀底下。它今天忙了一整天,趴了苹果片,趴了地窖沿,趴了松土堆,累得不轻。现在趴在领口上,呼噜声比平时大,晨曦低头能看见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
小八趴在晨曦的口袋里。口袋口开着,小八的脑袋露在外面,眼睛半睁半闭,看着远处的晚霞。它不吃苹果干,不看卷边了,现在就安静地待在口袋里,偶尔动一下耳朵。
铁锤在磨斧头。他坐在树根对面的石头上,膝盖上垫了一块旧皮子,斧头搁在皮子上,磨刀石拿在手里,蘸了水,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蹭过铁刃,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下接一下,像是什么人在慢慢说话。
莉迪亚在绣花。绣的还是一只蝴蝶。她这一只蝴蝶绣了一个秋天了,拆了绣,绣了拆,到现在还没绣完。她说蝴蝶的翅膀颜色不对,怎么配都不对,北境的花太少了,她不知道蝴蝶到底应该是什么颜色。但她还是在绣,一针一针地绣,绣得很慢。
艾伦在烤面包。他在石板上搭了个小灶,把铁锤从矿道里搬出来的铁板架在上面,底下烧着松枝。松枝烧起来有香气,烟不大,但很浓,白色的烟在暮色里慢慢升上去,散开。面团是艾伦早上出门的时候发上的,路上走了一天,到了这里刚好发好。他把面团揪成小块,在铁板上压扁,翻着面烤。面包烤好了,两面焦黄,掰开里面是软的,冒着热气。
松树苗在暮色里站着。两棵,矮矮的,比晨曦的小腿还矮。松针在风中轻轻摇着,风不大,摇得也不急,慢慢地,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摸着它们的头。
艾伦把面包分给大家。一人一块,热乎乎的。金闻到了面包的味道,从领口里探出头来,飞到艾伦肩膀上,蹲在那里等着。艾伦掰了一小块面包,小得像金果子那么大,金叼走了,飞到石板上慢慢吃。
小八不吃面包。它在口袋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莉迪亚的口袋布里,又睡了。
天慢慢暗下来了。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再从暗紫变成灰蓝。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慢慢的,像是什么人一颗一颗地点上去的。
金翅膀闪了一下。
它在说晚安。
铁锤把斧头收起来,擦了擦手,站起来看了一眼天上,说了一句:“明天还是好天。”然后走进矿道里去了。莉迪亚把绣花的东西收进篮子里,把篮子放在树根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晨曦抱着黑兔站起来,黑兔在她怀里蹬了一下腿,又安静了。艾伦把剩下的面包用布包好,放在树根旁边,说明天早上当早饭。
金飞到地窖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苹果片和金果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层一层,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着。金看了一眼,飞回来,落在晨曦的肩膀上。
松树苗在风里摇了摇。
星星多了起来。
北境的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