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风从松林中钻出来，卷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拍在安可拉满是油污的脸上。她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指关节，蹲在铁匠铺改造的临时作坊里，借着松明的光又数了一遍蒙在机翼上的亚麻布——这是第三十七块了，上个月清缴敌人部队的时候抢来的全部亚麻，连窗帘都拆下来了，还是不够最后一块翼面。
“安可拉，亚可斯送糌粑来了！”门口传来伊莎雀跃的声音，“纺纱厂今天又织出三丈布，说天亮就送过来。”
安可拉接过瓦罐，指尖触到温热的罐壁才缓过劲来。她回头望了一眼作坊中央那个架在木架上的庞然大物，两层蒙布已经绷出了流畅的弧形，上下双翼之间撑着交叉的木桁架，木纹上刷满了熬出来的橡浆防水，在摇曳的松光下泛着深黄的油光——这是她们折腾了整整三个月的成果，卢森堡把她记忆里一战初期的寇蒂斯飞机拆成了几百个零件，画在羊皮纸上，而她们要把这些线条变成能飞起来的东西。
“卢森堡呢？”安可拉咬了一口糌粑，麦香混着一点点野葱的咸味落进胃里，整个人都活泛了过来。
“去北坡试滑翔绳了，昨天那个尾翼歪了三度，她带人去调重心了。”伊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机翼的蒙布，指尖蹭了一手橡浆，她不在意地在围裙上抹了抹，“真的能飞起来吗？像鸟一样拍打着翅膀？”
安可拉还没回答，就听见作坊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亚可斯提着一盏马灯走了进来，浅灰色的衣裙沾了厚厚的泥，发梢还滴着雨珠。
“刚才岗哨说，西境的敌军已经在黑耀石堡集结了，大概还有五天就要过来进攻。”亚可斯把马灯挂在桁架上，暖黄的光瞬间把整个飞机照亮，“卢森堡说了，必须在四天之内把飞机搞好，咱们要从天上看清楚他们的堡垒。”
“尾翼调得怎么样了？”安可拉放下瓦罐，拿起粉笔在墙上的进度表画了一道，现在就剩下发动机和机轮了，不对，还有动力——她们可没有内燃机，中世纪的作坊炼不出符合要求的钢铁，更别说做气缸了。卢森堡想来想去，最后把主意打到了弹簧和火药上：用高强度的卷簧带动螺旋桨，起飞的时候用长坡道滑行，要是动力不够，就用黑火药助推，反正只要能低空飞十几里，能飞到黑石堡上空扔东西就行。
第一个试飞日出了大乱子。那天风很好，北坡的试飞场挤满了来凑热闹的村民，大家都想看看这只“木头大鸟”能不能真的飞起来。卢森堡坐进前面的开放式座舱，安可拉给卷簧上满了劲，亚可斯一声下令，十几个壮丁一起抽掉了挡在机轮下的木头，飞机顺着坡道猛地滑了出去。
刚开始一切都好，速度越来越快，机翼已经带着飞机飘起来半丈高，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可就在飞机要离开坡道的时候，左翼的一根桁架突然断了——那根木头是前一天刚砍来的，没干透，应力不够，整只左翼瞬间塌了下去，飞机歪歪扭扭一头扎进了坡下的草堆里。
所有人都吓傻了，往坡下跑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果卢森堡从草堆里钻出来，头上沾着草叶，胳膊擦破了皮，却笑着举着手里的半块断木喊：“不是设计错了！是木头不对！咱们选的料不行！”
那天晚上她们重新换了桁架，用的是从老教堂拆下来的百年橡木，那橡木硬得能砸死人， 托马斯在接口处钉了铜片加固，铜片是从君王的铜像上融了打的，每一个铆钉都敲得扎扎实实。第二天再试，这次是安可拉试飞，她从小爬山上树，胆子大，飞机滑出去的时候她感觉风从耳边擦过去，整个人跟着机翼一起升起来，足足飞了快两里地，才轻轻落在了对面的河滩上。
人群疯了，欢呼声响得能把山头上的雪震下来，亚可斯跑过来把安可拉从座舱里拉出来，两个人抱着在草地上打滚，卢森堡站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睛说：“行了，接下来装弓弩，还有扔燃烧弹的挂架——咱们要去端黑耀石堡。”
黑耀石堡是敌军在红黎区边界的核心据点，建在山上，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上去，易守难攻。之前她们围攻了三次，都被城堡上的滚木礌石打了下来，伤亡了三十多个人，连城墙都没摸到。卢森堡盯着地图看了三天，最后说：“咱们从天上进去。”
飞机被改造了，座舱两侧加装了两个木质的弓弩架，用弹簧绞紧，可以连发十支弩箭，座舱下面做了一个可以手动打开的挂舱，能挂二十陶罐，每个陶罐都装了混着松脂的黑火药，还有浸了油的布团，点着了扔下去就是一团火。贵族的火药库藏在城堡后山，只要能扔进去一颗，就能把他们的弹药全炸了。
四天之后的凌晨，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飞机被推到了北坡的起飞坡道上。卢森堡要亲自飞，安可拉一把拉住她：“我去，我试飞经验比你多，我熟悉飞机的性子。”亚可斯也抢：“我准头好，我扔罐子比你们都准，我去！”最后还是定了：安可拉开飞机，亚可斯坐在后座操纵弓弩和投弹，卢森堡留在山下指挥总攻。
卢森堡拍了拍安可拉的肩膀，又整了整亚可斯腰上的挂刀，声音很稳：“风向东，速度保持每小时四十公里，飞到城堡上空高度降到一百丈，别慌，你们能行。山下的人等着你们开门。”
起飞比预想的顺利，风刚好顺着山坡吹，飞机滑出去不到二十丈就升了起来，安可拉攥着木质的操纵杆，感觉机翼跟着风轻轻晃，就像骑在一头温顺的大鸟背上。她低头往下看，公社的田野里全是等着出发的队伍，密密麻麻的就像地里长出的野草，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脚下。
飞过松林，前面就是黑耀石堡，城堡的灰色城墙已经能看见了，雾气散了一点，城头上的守军也发现了天上的怪物，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喊叫声顺着风飘上来：“神明啊！是恶龙！”
乱七八糟的箭往天上射，大多都落了空，只有几支擦着机翼飞过去，钉在了蒙布上，没伤到骨架。
“降低高度！”亚可拉喊着，已经把弩弦绞上了劲，她对着城头上挤成一团的守军就是一弩，准确地射倒了那个举着旗子喊指挥的军官，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弩箭连珠一样射出去，城头上瞬间倒下了好几个人，剩下的人赶紧躲进了城墙垛子后面，不敢露头了。
安可拉把飞机稳稳地飞到了城堡后山上空，她喊了一声：“找好位置了！”亚可斯探身往下看，后山那个凹进去的石门就是火药库的入口，她一眼就看见了，赶紧拉开挂舱的插销，第一个陶罐晃了晃掉了下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二十个陶罐连着掉下去一半，终于有一个砸在了火药库门口的石墙上，陶罐碎开，带着火的松脂黑火药瞬间轰的一声炸开，火苗窜起三丈多高，顺着石门就卷了进去。
不到十秒钟，整个黑石山都抖了一下，闷雷一样的响声从地下传出来，火药库的整个后山都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黑烟混着火苗冲天而起，城墙上的守军瞬间炸了营，有人扔了武器往山下跑，有人趴在地上嚎哭，连城堡主塔的旗子都被冲击波冲掉了。
“干得好！”安可拉笑着喊，她刚要转弯往回飞，突然城堡主塔上面射出来一发炮弹，是西班牙青铜炮，炮弹擦着右翼飞过来，打在了右翼的桁架上，一根橡木断成了两截，机翼瞬间歪了下去，飞机猛地往左边侧翻，安可拉拼命扳操纵杆，胳膊都抖得发酸，才勉强把姿态拉回来，可高度一个劲往下掉。
“跳！”安可拉对亚可斯喊，“我来控着，你往那边的草坡跳，没事！”亚可斯却抓住了弓弩：“我还能射击！”安可拉咬咬牙，看见山下的红色军队已经冲上来了，她把操纵杆往右边压，尽可能让飞机往山下的河滩滑，她记得那里有一片软草地，能迫降。
飞机擦着城堡的塔楼飞过去，亚可斯最后扔了一个燃烧弹，正好落在了城堡指挥部门口，把那个伯爵的帐篷点着了，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飞机越来越低，最后蹭着草皮滑出去几十丈，终于停了下来，两个人都被甩了出去，滚在草地上，浑身都是草，却毫发无伤。
卢森堡带着先锋队最先冲上来，她跑过来把两个人拉起来，抱着她们笑，远处城堡的大门已经被冲开了，红色的旗号插上了黑耀石堡的主塔，风把旗子吹得哗啦啦响，天上的云都散开了，阳光落在不远处那架歪歪扭扭的木头上，蒙布上的破洞迎着风晃，像一只刚打完架的龙，骄傲地挺着胸膛。
那天晚上，她们在广场上烤了城堡窖藏的牛肉，所有人围着篝火唱歌，安可拉靠在亚可斯肩膀上，看着卢森堡举着一杯麦酒站在石头上讲话，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声音透过晚风传得很远：“今天我们造了第一架会飞的飞机，明天我们就能造更好的，以后我们不仅要飞过高山，还要飞过大海，我们要把所有的贵族城堡都掀翻，要让所有人都能抬头看见天上的太阳——这就是我们要干的事！”
欢呼声震得篝火都晃了起来，安可拉抬头往天上看，满天的星星亮得像撒在黑绒上的碎钻，那是她看了一辈子的星星，她们不仅能摸到天上的星星，还能自己造一只大鸟，飞到天上去，把黑暗撕开一个口子，让光照进来。
广场角落的阴影里，那架受伤的飞机静静停着，左翼断了的地方还露着白色的木茬，可蒙布上还沾着战场上的烟火，风一吹，发出轻轻的嗡鸣，像在等着下一次起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