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开始弥漫开来。
那是无末血液的气息。
始祖级别的血族血液,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诱惑。
那股气息从卧房的门缝、窗隙渗透出去,顺着长廊、穿过花园、越过宫墙,在王城的空气中悄然扩散。
清甜,纯净,带着一丝神圣的气息。
像是高山之巅融化的第一滴雪水,像是月光下绽放的第一朵昙花,像是深冬里飘落的第一片雪花,那股气息极淡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如同最纯净的魔力结晶,让每一个嗅到它的血族都为之疯狂。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王宫内的禁卫。
那些身着重甲、气息沉稳的高阶血族战士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了脚步,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缩,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这是什么气息……】
【好香……】
【血液……是血液的气息……】
【在哪里?在哪里?!】
低沉的议论声在王宫各处响起,那些平日里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禁卫们,此刻眼底都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猩红。
他们努力保持着理智,可那股气息太过诱人,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着他们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嗜血本能。
不仅仅是王宫。
气息以王宫为中心,迅速向整个王城扩散。
贵族区的宅邸里,那些正在享用早餐的高阶血族们,手中的刀叉同时顿住了,他们抬起头,鼻翼翕动,眼底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渴望。
平民区的街道上,正在忙碌的血族商贩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王宫的方向。
就连王城外城的守卫们,也感受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诱惑,喉结上下滚动,努力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口水。
整座王城,都因这一缕血液的气息而躁动起来。
王宫的另一端,女王房间里。
罗丝莉亚·卡斯兰娜正侧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浅银白色的双马尾散落在枕间,亮红色的竖瞳半睁半闭,享受着清晨难得的慵懒时光。
她穿着一件轻薄的真丝睡裙,银白色的长发如流水般铺散在身后,腰间的红色翅膀安分地收拢着,偶尔轻轻颤动一下,透着几分惬意。
昨夜处理完无末和伊蒂尔的事后,她又批阅了大半夜的文书,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躺下休息,此刻她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漂浮在温水里,柔软而迷蒙。
然后,一股气息钻入了她的鼻腔。
极淡,极轻。
像是深冬里飘落的第一片雪花,落在鼻尖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罗丝莉亚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没有醒来。
然而那股气息越来越浓。
清甜,纯净,带着一丝神圣的气息,它顺着鼻腔涌入,在胸腔里蔓延开来,像一团看不见的火焰,悄然点燃了她潜藏在基因深处的嗜血本能。
罗丝莉亚猛地睁开了眼睛。
亮红色的竖瞳里,瞳孔骤然收缩,她瞬间坐起身,浅银白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仔细辨认着那股气息的来源与成分。
清甜……纯净……神圣气息……
这是血族血液的气息?
但又像是始祖级别的血族血液……
整个血鲁帝国,拥有神圣气息、始祖级别的血族……
除了自己她自己,还有……
【无末!】
罗丝莉亚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从床上跃起,赤足落在柔软的绒毯上,抬手一挥,暗红色的魔力从掌心涌出,瞬间发动了一个探测类魔法。
魔力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座王宫的状况尽数反馈回来。
她清晰地“看到”,那股诱惑气息的源头,正是无末和伊蒂尔所在的房间。
而且气息还在不断向外扩散,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王城,她能感受到王城内成千上万的血族都在被这股气息挑动着嗜血本能,虽然普通血族无法像她这样清晰地追踪气息源头,但那股诱惑已经足以让他们躁动不安。
如果不及时阻止,整个王城都会陷入混乱。
【糟了。】
罗丝莉亚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始祖级别的血液,对于血族来说,是无法抗拒的极致诱惑,就像在饥饿的狼群中投下一块带血的鲜肉,足以让他们彻底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冲向气息的源头。
届时别说王城的秩序,就连无末自身的安全都会受到严重威胁。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
双手同时抬起,十指在空中划出繁复的轨迹,暗红色的魔力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在她周身凝聚成一道道玄奥的魔法符文,那些符文闪烁着深沉的光芒,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隔离之盾}(八阶)】
低沉而急促的吟唱声在房间里回荡。
一道道半透明的暗红色屏障从她掌心飞出,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
第一道屏障笼罩了整个房间,将那股诱惑气息牢牢封锁在内;第二道屏障笼罩了整座王宫,隔绝了气息进一步向外扩散;第三道屏障笼罩了王城的内城;第四道、第五道屏障接踵而至,层层叠叠,将整个王城都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罩之下。
每一道屏障落下,那股诱惑气息就被削弱一分。
罗丝莉亚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同时维持这么多道巨大八阶隔离魔法,即便对她这样的始祖来说,也是相当大的负担,但她咬紧牙关,没有丝毫保留,将体内的魔力源源不断地灌注到屏障之中。
终于,最后屏障彻底成型。
那股弥漫在王城空气中的诱惑气息被层层削弱、隔绝,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若有若无的余韵。
对于普通血族来说,那点余韵已经不足以挑动他们的嗜血本能了,他们只会觉得空气中隐约飘过一缕香甜,却无法追溯源头,很快就会恢复平静。
王城的躁动,渐渐平息下来。
做完这一切,罗丝莉亚没有丝毫停顿。
她抬手在身前虚画一个圆圈,暗红色的魔力在空中凝聚成一道传送门的形状。她一步跨入其中,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无末和伊蒂尔的房间里。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晨光透过纱帘洒落,照亮了床榻上那令人心惊的一幕。
伊蒂尔正伏在无末身上,纯白色的双马尾垂落在两侧,将两人笼罩在一片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她的脸深深埋在无末的颈窝里,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贪婪吞咽的声音,腰间的红色翅膀完全舒展开来,随着每一次吞咽轻轻扑腾着,透着难以言喻的满足。
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嘴角溢出,顺着无末白皙的脖颈滑落,在雪白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深红色。
而无末,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银白色的水母头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间,与纯白的发丝和鲜红的血迹交织在一起。
她的双眸紧闭,长长的白色睫毛安静地垂着,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她的双手软软地摊开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却已经没有力气攥紧任何东西,那两枚戒指七赐之戒}和{恩惠之戒},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闪烁着微弱的紫白色光芒,像是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
晨光照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张原本精致而警惕的脸庞,此刻只剩下脆弱与无助,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白蔷薇,花瓣凋零,摇摇欲坠。
罗丝莉亚的心脏狠狠一缩。
【伊蒂尔!】
她厉声喝道,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
伊蒂尔完全没有反应。她沉浸在品尝血液的极乐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她只知道,口中源源不断的甘美液体是她尝过的最美妙的东西,她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罗丝莉亚不再犹豫。
她一把抓住伊蒂尔的后领拎起来,用力将她从无末身上分开。
【呜——】
伊蒂尔的獠牙被迫从无末的脖颈里拔出,发出一声不悦的呜咽。
尖锐的齿尖离开肌肤的瞬间,带起一缕温热的血珠,在空中划过一道细细的弧线,落在雪白的绒被上。
她的嘴角沾满了鲜血,猩红的竖瞳里满是混沌与迷茫,她挣扎着想要再次扑向无末,四肢在空中胡乱挥舞,喉咙里发出急切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声。
罗丝莉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暗红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化作一道道纤细的光索,将伊蒂尔牢牢捆缚住。
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魔力囚笼凭空出现,将伊蒂尔整个笼罩其中,囚笼内部是一个独立的小型空间,无论伊蒂尔在里面如何挣扎,都无法突破那层看似轻薄实则坚不可摧的魔力屏障。
【在里面好好待着。】
罗丝莉亚的声音冷淡而威严。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俯身查看无末的状况。
少女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银白色的水母头长发凌乱地铺散着,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脆弱,罗丝莉亚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的暗红色魔力,轻轻覆在无末的额头上。
魔力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渗入无末的体内,将她的身体状况一五一十地反馈回来。
失血过多。
生命体征微弱。
意识陷入深度昏迷。
但万幸的是,她的体内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正在缓缓流转——那是女神三件套残留的神圣气息,正在本能地维持着她最基本的生命活动。
如果不是这股力量的保护,以她失血的程度,恐怕早已陷入不可逆转的沉睡了。
罗丝莉亚的脸色沉了下去。
始祖级别的血液本就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与诱惑,一旦大量流失,不仅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还会引发一系列难以预料的后果,更何况无末刚刚经历了一场消耗巨大的仪式,体内的魔力本就所剩无几,正处于最虚弱的状态。
必须立刻为她补充血液。
而且必须是同等级别的血液。
罗丝莉亚没有犹豫。
她抬起右手,纤细白皙的食指抵在自己下唇上,尖锐的指甲轻轻一划,柔软的唇瓣上便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在晨光下泛着深沉而温润的光泽。
始祖级别的血液,与普通血族的血液截然不同。
普通血族的血液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而始祖的血液则是深沉而温润的暗金色,像凝固的琥珀,在光芒下会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那血液里蕴含着始祖澎湃的生命精华,哪怕只是一滴,也足以让一个濒死的普通血族起死回生。
但罗丝莉亚需要的不是一滴。
她咬紧牙关,指尖魔力涌动,逼迫体内的血液向唇边的伤口汇聚,一缕缕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在她的嘴里缓缓凝聚、压缩、提纯。
{始祖精血}。
那是始祖级别血族将自身血液中的精华提炼到极致后凝聚而成的至宝。
每一滴都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生命力与魔力,是血族中最珍贵、最顶级的补血圣品,哪怕是罗丝莉亚,凝聚许多出来也需要耗费相当大的代价。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绒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体内的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融入那团不断压缩提纯的血液之中。
终于,晶莹剔透、泛着金色微光的暗红色液体,在她嘴里凝聚成形。
罗丝莉亚的嘴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生命力波动,它在空中缓缓旋转,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如同一颗微型的星辰。
罗丝莉亚没有丝毫停顿。
她俯下身,一只手轻轻捏住无末的下颌,微微用力,让她紧闭的嘴唇张开一条缝隙,随后将自己的嘴唇缓缓贴上去,小心翼翼地将它送入无末口中。
温热的液体滑入无末的喉咙。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但仅仅过了几息,无末苍白的脸颊上便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血色,那滴{始祖精血}在她体内化开,精纯至极的生命力与魔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如同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一点点修复着她因失血过多而受损的身体。
罗丝莉亚再次凝出一缕魔力,轻轻覆在无末的额头上,仔细探查着她的状态。
生命体征正在稳步回升。
失血过多的症状得到了有效遏制。
意识虽然还处于昏迷状态,但已经有些许苏醒的迹象。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傻孩子……】
她轻声呢喃,亮红色的竖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自责,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她伸手轻轻拂去无末脸颊上沾着的几缕发丝,指尖触碰到那片苍白的肌肤时,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确认无末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后,罗丝莉亚直起身,目光扫过那沾满血迹的床榻,她微微皱眉,抬手轻轻一挥,暗红色的魔力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床榻上。
血迹一点点消融。
皱成一团的绒毯重新变得平整柔软。
被扯乱的衣裙恢复了原状,只是那些被撕裂的布料无法修复,只能暂时用魔力遮掩住。
做完这一切,罗丝莉亚才转身,走向那个囚禁着伊蒂尔的魔力囚笼。
囚笼里,伊蒂尔已经停止了挣扎。
她蜷缩在囚笼的角落,纯白色的双马尾凌乱地散落在身侧,膝盖蜷起,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里的、那层混沌的、充满渴望的迷雾正在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懵懂。
像一只被突然关进笼子里的小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罗丝莉亚走到囚笼前,低头看着里面的少女。
伊蒂尔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瞳孔微微颤动,伊蒂尔看着眼前这个银发红瞳、气质清冷的少女,眼底浮现出一丝迷茫,一丝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敬畏。
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血脉威压,远远超过了她所认知的任何血族,那种威压并不凌厉,却深沉如海,让她本能地想要低下头,表示臣服。
【你醒了,伊蒂尔。】
罗丝莉亚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
伊蒂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努力吞咽了一下,才用沙哑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女王……大人……】
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发自本能的敬畏,那是纯种以上血族面对始祖时,刻在基因深处的反应。
罗丝莉亚微微颔首。
她抬手轻轻一挥,那道半透明的魔力囚笼便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伊蒂尔失去了支撑,身体软软地向前倾倒,罗丝莉亚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触手之处,骨骼纤细,肌肤冰凉。
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同样刚刚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她的身体同样虚弱,体内的魔力同样枯竭,鲜血狂暴的发作正是因为身体急需能量补充。
只是她选错了方式。
不,或许应该说,在本能的驱使下,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事情随后再与你解释。】
罗丝莉亚的声音放柔了几分。
【现在我们先出去,去找你的父亲和妹妹。】
伊蒂尔浑身一震。
父亲?
妹妹?
这两个词像两颗石子投入她混沌的意识之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抬起头,猩红的竖瞳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深切的思念。
【父亲……?妹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记得,在古遗迹里,自己发动{血始之力}后,意识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她以为那就是终结了,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再也见不到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却又满心依赖自己的妹妹了。
可现在,女王告诉她,他们就在这里。
就在这扇门的外面。
罗丝莉亚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我们先出去。】
她伸出手,将伊蒂尔从地上扶起来,伊蒂尔的双腿还有些发软,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她下意识地抓住罗丝莉亚的手臂,借着力道稳住身形,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床榻上,无末安安静静地躺着。
银白色的水母头长发铺散在雪白的枕头上,晨光洒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颜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那两枚戒指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闪烁着微弱的紫白色光芒,像是在无声地守护着她。
伊蒂尔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庞,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记得这个人的气息。
在漫长的沉睡中,她并非完全没有知觉。
她能感觉到,有另一个灵魂与自己共享着这具身体。
那个灵魂很温暖,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孤独与温柔。
那个灵魂会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记忆,会因为伤害了莉莉沙而躲起来偷偷哭泣,会在面对公爵时感到不知所措却又努力想要扮演好女儿的角色。
那个灵魂的名字,叫无末。
【走吧。】
罗丝莉亚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伊蒂尔回过神,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她跟在罗丝莉亚身后,一步步走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份静谧,都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