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后的第三天,无末开始深刻地理解了一个道理——成为血族女王的女儿,并不只是多了一个头衔那么简单。
它意味着,你要遭受难以想象的折磨。
【左手再抬高一点,对,保持住。】
【右手放松,不要攥拳,你是公主不是要去打架。】
【下巴收一点,眼神再柔和一点。】
【不不不,不是让你翻白眼,是让你柔和!】
【腰挺直!步伐放慢!裙摆不要踢那么高,你不是来踹人的!】
王宫深处的试衣间里,罗丝莉亚亲自坐镇,三大辅佐官之一的菲丽手拿软尺和针线包,围着无末来回打转。
伊蒂尔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嘴角却以极其细微的弧度微微上扬——那是她在强忍笑意的表现。
莉莉沙则双手捧着一盒精致的首饰候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无末,此刻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双臂微张,身上套着一件半成品的深紫色礼服长裙。
裙身上别满了定位用的针脚和标记线,层层叠叠的薄纱从腰际倾泻而下,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辉。
数十颗细小的魔力晶石被临时缝在裙摆边缘,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闪烁着星子般的光芒。
【菲丽,腰线还要再收两分。】
罗丝莉亚单手托腮,坐在试衣间中央的软榻上,亮红色的竖瞳挑剔地审视着无末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她的骨架比伊蒂尔还细,按标准公爵小姐的版型来做会显胖。】
【是,陛下。】
菲丽立刻跪坐下来,指尖亮起一缕淡金色的魔力丝线,开始重新调整腰侧的剪裁。
无末站得腿都麻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试了六套礼服。
典礼用的深紫拖尾长裙、舞会用的银白蓬蓬裙、晚宴用的暗红酒红渐变裙、迎宾用的浅紫轻纱裙,还有两套备用替换的日常礼裙。
每一套都要反复调整、反复试穿、反复在镜子前转圈展示。
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后背也因为要一直挺直而隐隐作痛。
【那个……】
她试探性地开口。
【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吧?】
【还早。】
罗丝莉亚和菲丽异口同声。
无末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脖颈上那枚白色的{始源之心}随着她垂头丧气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一道无奈的光。
【袖口的蕾丝要换成银色,和项链的颜色呼应。】
罗丝莉亚站起身,走过来亲自捏起无末的袖口端详了一番。
【魔凌帝国有一种特产的月光蕾丝,菲丽,你明天让人去调货。】
【是,陛下。】
【还有鞋子。】
罗丝莉亚退后两步,目光下移,落在无末踩着的那双临时拖鞋上。
【配深紫礼服的那双鞋跟太高了,她会摔的。】
【改成中跟,鞋面镶同色系水晶。】
【是,陛下。】
【手套做两副,一副长款的配拖尾裙,一副短款的配舞会裙。颜色都要纯白,料子用真理帝国的冰蚕丝。】
【是,陛下。】
无末听着这一连串让她头晕目眩的指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曾经以为,《终末之界》里那些需要反复刷材料、反复强化、反复附魔的装备系统已经是世界上最繁琐的事情。
现在她才知道,那些都不及定制一套王室女眷的礼服来得折磨人。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菲丽捧着修改方案退出了试衣间。
无末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正要往软榻上倒,却被罗丝莉亚一把拽住后领。
【还没完。】
【还……还有什么?】
【礼仪课。】
罗丝莉亚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无末在王宫那间铺满红毯的大殿里,被罗丝莉亚亲自操练了全套血族王室社交礼仪。
从进门时的步伐节奏,到面向不同等级贵族时的颔首角度;从接过酒杯时手指的摆放位置,到拒绝邀舞时该用哪个词、该配哪个眼神;从如何在一群低声交谈的贵族中不动声色地穿过,到如何在女王致辞时保持一个既不显得僵硬又不显得散漫的站姿。
【向同级贵族颔首时,下巴收十五度;向公爵级以上行礼时,收三十度;向神殿殿主和神教教主致意时,收四十五度;向其他帝国君主致意时——你不必行礼,你是卡斯兰娜家的公主,只需微微点头即可。】
【接过酒杯时,食指和拇指捏杯脚,中指垫杯底,无名指和小指自然收拢。可以适当捏杯身——你是血族,体温比人类低,不会破坏酒的最佳品尝温度。】
【拒绝邀舞时,说‘恕我今日不便’,不要说‘不要’。前者是礼节性的推拒,后者是直接打脸。你不想在宴会上树敌的话,就记住这个区别。】
无末一边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一边感觉自己的大脑在一点点融化。
她能在《终末之界》里闭着眼单刷传说级副本,能在半秒内做出十种不同技能的连招判断,能在BOSS狂暴阶段的弹幕地狱里毫发无伤地走位。但她记不住这些该死的颔首角度。
更让她崩溃的是,伊蒂尔全程站在一旁看着。
不是因为伊蒂尔在监督她——恰恰相反,伊蒂尔也是被抓来一起练的。
作为刚从沉睡中苏醒、从纯种晋升为真祖的公爵长女,她同样需要重新学习一些针对真祖级别血族的礼仪规范。
但伊蒂尔学得极快,练了两三遍就基本掌握,然后就被罗丝莉亚特许在一旁休息。
于是伊蒂尔就靠在大殿的柱子旁,双手环胸,猩红的竖瞳安静地注视着无末一遍遍练习同一个动作。
她没有说话,没有催促,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沉默地、认真地、一刻不离地看着无末练习。
但正是这种沉默的、专注的注视,让无末更加抓狂。
因为每次她做错了动作,伊蒂尔的眼神就会极其细微地变化一下。
眼底多了一点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伊蒂尔在笑她。
虽然那张脸依然没有表情,虽然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变化,但无末就是能从那双猩红的竖瞳里读出笑意。
【伊蒂尔你又在笑我!】
无末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颔首角度出错之后,气鼓鼓地朝柱子那边喊道。
伊蒂尔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用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猩红竖瞳静静回望。
片刻后,她吐出一个字。
【没。】
但无末分明看到,在伊蒂尔吐出那个字的瞬间,唇角以极细微的幅度向上弯了弯。
莉莉沙在一旁捂嘴偷笑,肩膀轻轻耸动着,浅冰蓝色的发辫随着笑意轻轻晃动。
【你明明就在笑!】
无末委屈地转向罗丝莉亚。
【她笑我!】
罗丝莉亚坐在王座上,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悠然开口。
【如果我是你,我会再练二十遍……因为伊蒂尔刚才那个表情,确实是在憋笑。】
整个大殿回荡起莉莉沙终于憋不住的清脆笑声。
无末发誓,等她有空了,一定要研究出一种能让人遗忘特定记忆的魔法。
然后第一个对伊蒂尔用。
第二个对莉莉沙用。
至于罗丝莉亚——算了,可能打不过。
终于,这场漫长的礼仪课在黄昏时分落下了帷幕。
倒不是罗丝莉亚满意了,而是无末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注意力涣散
她连续三次把“恕我今日不便”说成了“恕我今日不饿”,把旁边负责记录的晓莉逗得差点笑出声,连羽毛笔都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罗丝莉亚终于大发慈悲地宣布。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这四个字压垮了无末最后一丝力气。
她一屁股坐到大殿的红毯上,银白色的水母头长发蔫蔫地耷拉在身侧,活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蒲公英。
腰间的红色小翅膀也无力地垂着,偶尔抽搐般地扑腾一下,无声地抗议着今天的非人待遇。
晚餐时,她几乎趴在餐桌上吃完了一整杯血液和半碟血制点心。
莉莉沙心疼地往她碗里多夹了好几块,伊蒂尔虽然没说话,但默默把自己的那份甜点推到了她面前。
罗丝莉亚则在餐桌上继续和菲丽讨论着宴会菜单的细节,不时抽空瞥一眼趴在桌上奄奄一息的无末,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宴会定在七天后。场地在王宫正殿和蔷薇庭园,室内外联动,预计宾客三百人左右。】
菲丽翻着手里厚厚的宴会筹备册子,
【菜单、花艺、乐队、引导动线,后天之前我会把终版方案呈上来。】
【宴会请柬明天就要发出。】
罗丝莉亚一边优雅地切着面前的血制牛排,一边随口补充。
【各大贵族、神殿殿区代表、神教教区代表、七大帝国驻血鲁使节,还有印弥学府的几位院长——全都发。无末,你到时候要跟我一起迎宾。】
无末的脸埋在餐盘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气若游丝的细微声音。
【嗯……】
【伊蒂尔也是,你是乌尔亚公爵长女,又刚刚晋升真祖,迎宾时跟我站同一排。】
伊蒂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的手却悄悄伸到桌面下,在无末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无声地表达同情与安慰。
【还有莉莉沙,迎宾时也不能缺席。】
莉莉沙挺直腰板,认真地应了一声。
【是,女王陛下。】
【菲丽,把明天的时间安排重新调整一下。】
罗丝莉亚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早上礼服终试,上午礼仪,下午宫廷舞蹈。她刚才走路的姿势还是太僵硬了,跳舞肯定更糟,你安排晓莉当她的舞伴,晓莉性子温和,不会把她逼得太紧。】
【是,陛下。】
无末在听到“宫廷舞蹈”三个字时,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灵魂。
她的额头和餐桌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间隙了,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餐盘里,再也不出来。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吗?
答案是来得及。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