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盯着天花板发呆的间隙,伊蒂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靠了过来。
她的脚步极轻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到一股熟悉的、清冷中带着温柔的气息凑近鼻尖,无末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伊蒂尔的脸庞离她不到一尺。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此刻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傲与疏离,像是化开的霜,融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柔软的光。
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直直地看着无末,却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是安静地、认真地看着。
纯白色的双马尾从她肩头滑落,几缕发丝轻轻扫过无末的手背,触感微凉。
【无末。】
她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或许是怕打扰那边正在激战的两位长辈,或许是怕吓到眼前这个刚刚苏醒、还虚弱着的人。
【我有话想跟你说。】
无末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还有些酸软,却还是努力坐直了一些,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那枚静静躺着的白色项链。
伊蒂尔的目光在无末颈间那条白色项链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与她自己脖子上这条紫色项链一白一紫的女神神物,也是她们曾经共享一具身体时留下的、无声的印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像是在酝酿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在古遗迹里,我发动{血始之力}后,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以为那就是终结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父亲大人,再也见不到莉莉沙,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在那片黑暗里画上句号。】
无末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伸出手,覆在伊蒂尔绞紧裙摆的手背上。
掌心微凉,却带着一份安静的、不催促的安慰。
伊蒂尔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反手扣紧了无末的手指。
力道比预想中要大,像是在确认这只手是真实的,这个人也是真实的。
【但是在黑暗里,我能感觉到有另一个灵魂靠近了我。】
她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柔,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呢喃。
【那个灵魂很温暖。带着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孤独与温柔。她会因为伤害了莉莉沙,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她不知道自己哭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那份心疼与愧疚像涟漪一样在意识深处荡开,一圈又一圈,温暖而苦涩。】
无末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会笨拙地练习怎么跟父亲大人说话,在脑海里排演无数遍,一遍遍修改措辞,又一遍遍推翻重来;她会在莉莉沙睡着的时候,偷偷为她掖好被角,指尖碰到莉莉沙的头发时,会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什么珍贵的梦;她会记得父亲大人喜欢喝什么茶,会记得莉莉沙怕冷要多盖一层毯子。】
伊蒂尔的眼眶渐渐红了,嘴角却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弧度。
【她还想着要当一条咸鱼。每一次父亲大人给她布置更多功课,她都会在意识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嘟囔——“唉,咸鱼生涯又泡汤了”。】
【我都听到了。】
无末的眼眶也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不知道原来伊蒂尔都能感受到。
她不知道在自己孤独地扮演着“伊蒂尔”的那些日子里,真正的主人翁就在同一个身体的深处,静静地、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
【无末。】
伊蒂尔认真地注视着她,猩红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你不是我的替代品,也不是我的影子,你是陪我度过那段黑暗的人。在漫长的沉睡中,是你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乎着什么。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在黑暗中迷失了自我,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也多了一丝从未在旁人面前流露过的、毫无保留的、完全敞开的喜悦。
【所以,我很高兴。很高兴能像这样面对面和你说话、很高兴你拥有了自己的身体、很高兴……你来到了这个世界。】
无末再也忍不住,用尽全力抱住了伊蒂尔。
她的双臂环过伊蒂尔纤细的肩膀,脸颊埋进她纯白色的长发里。
那股熟悉的、在共享一具身体的漫长时间里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冷,温柔,像深冬里最后一场雪,落在手心里会化成水,却依然让人觉得温暖。
【谢谢你,伊蒂尔。】
无末的声音闷闷地从发间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鼻音。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陌生人。】
伊蒂尔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起双手,轻轻回抱住无末。
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她的后背,像在拥抱什么易碎又珍稀的东西。
【你愿意做我的妹妹吗?】
她的下巴搁在无末的发顶,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前所未有地柔软。
【嗯……】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窗外的晨光漫过纱帘,为她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无末银白色的水母头长发与伊蒂尔纯白色的双马尾披散在彼此肩头,深深浅浅的白交织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一缕属于谁。
在她们身后,方桌那边依旧热闹非凡。
公爵的声音和罗丝莉亚的声音此起彼伏,莉莉沙偶尔插进来一句“平局”、“这一轮陛下领先”、“这一轮公爵大人反超”,夹杂着罗丝莉亚的轻笑声和公爵的念念有词。
无末埋在伊蒂尔怀里笑出了声。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想哭,又有点从未有过的踏实。
然后方桌那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突兀的、过分的安静,像是在喧闹的乐章里突然插入了一个休止符。
无末从伊蒂尔怀里探出头,银白色的发丝蹭得有些凌乱,好奇地往那边张望。
方桌旁,罗丝莉亚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还压在刚刚落定的骰子上。
她还没拿开手,但嘴角那道弧度已经无声地宣告了某种结果。自信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中的弧度。
站在对面椅子旁的诺亚辉公爵,正呆呆地盯着他自己那只手,满脸的不可置信。
金瞳瞪得老大,嘴巴微张,眉头拧成一团——那表情像是在问苍天,问命运,问这两枚骰子为什么如此残忍。
【怎么可能……就差一点点!就差这么一点点!八局!我们打了八局!最后就差一点!】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悲愤,那副壮汉委屈的模样让人几乎不忍心看。
【是我赢了,诺亚辉卿。】
罗丝莉亚把手从骰子上移开,露出下面那两个稳稳当当的数字。
她笑意盈盈地站起身,银白色的双马尾轻轻一甩,整个人都散发着一层志得意满的微光。
【服气吗?】
【不服!】
【不服也不行,莉莉沙……】
罗丝莉亚向裁判投去确认的目光。
莉莉沙看着公爵那张写满“不甘心”的脸,不忍心地抿了抿嘴,但还是诚实地低声宣判。
【是……陛下赢了。】
罗丝莉亚整个人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爽”的光芒,抬眸看向公爵,亮红色的竖瞳里盈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
公爵一屁股坐回沙发上,须发微乱,满身写着“输了”。
他执掌乌尔亚领千军万马,却败在两枚骰子上。
金瞳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怎么就没再练练掷骰子……”
莉莉沙站在公爵旁边,看着他这副怀疑人生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转过头,朝床的方向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是:我也没办法。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离开沙发区,朝无末和伊蒂尔这边走来。
【正好,莉莉沙你来了。】
伊蒂尔的眼睛亮了亮,拉着莉莉沙的手在床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她收敛了无末醒来后一直荡漾在心间的激动与欣喜,十分郑重地清了清嗓子,宣布道。
【我跟无末商量了一下,以后无末就是二妹了,你是三妹哦。】
她说着,挺了挺胸,白皙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刚才拥抱时蹭出的淡淡红晕。
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里冷傲寡言的公爵长女外壳,举手投足间竟生出几分大姐姐的得意和柔软。
莉莉沙微微怔了怔,琥珀色的眼眸在伊蒂尔和无末之间来回看了看。
她看到无末微微耸了耸肩,一脸“她非要这么排”的无奈表情。
看到伊蒂尔轻轻扬着下巴,唇角那抹矜持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对我来说,都是姐姐大人。】
莉莉沙的唇角慢慢展开,露出一个比窗外的蔷薇还要温暖的笑。
【都是一样的啦。】
她话音刚落,就被伊蒂尔一把拉过去。
另一只手牵着无末,将三人的手轻轻叠在一起。
无末的手指被夹在中间,伊蒂尔的手掌在最上面,莉莉沙的掌心在最下面,层层叠叠,温热柔软。
窗外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宫殿外蔷薇花架上云雀的清啼。
三只交叠的手掌在金色的光芒里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戒指与项链也在无声地共鸣。
就在这时候,那阵得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罗丝莉亚踩着她那双黑白相间的浅口小皮鞋,高腰黑裙裙摆荡出轻快的弧度,穿过房间走了过来。
她整个人神清气爽,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从胜利到现在就没下来过。
而在她身后的沙发区那边,暗淡的角落里,输掉赌局的公爵仍然深陷在沙发里,肩膀微塌,背对着这边,还在若有若无地碎碎念着什么。
没人去打扰他。
那是属于一个败者最后的尊严……
罗丝莉亚走到无末面前,停下脚步。她微微俯下身,亮红色的竖瞳认真地看着无末。
午后淡金色的光线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将那头浅银白色的双马尾镀成了一层流动的珍珠光泽。
【无末。】
她的声音难得如此郑重,褪去了面对骰子时的轻快与调侃,也褪去了朝堂之上冷锐清冽的女王威严。
只余下最纯粹最深沉的认真,像一只即将展开羽翼的始祖,在向自己最珍视之物许下无声的承诺。
【我罗丝莉亚·卡斯兰娜,收你做女儿……你可愿意?】
这句话很轻。
却比女王殿中任何一声朝令都更庄重,比千年来任何一次落笔都更有分量。
因为这不是命令,这是一个请求。
无末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罗丝莉亚身后洒落的暖金阳光,看着她发尾滑过肩侧缀着的那枚小小蝴蝶结,看着她亮红色的竖瞳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颠沛流离、疲惫不堪却仍然想活下去的自己。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那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却会每天黄昏站在院门口等自己放学的老人。
那个会把舍不得吃的水果攒起来、放进碗柜最深处、在小千筱熙推门进家时拿出来塞进她手心的老人。
那个在弥留之际用枯瘦的手抚着她的发顶,用最后一口气对她说“好好活下去”的老人。
奶奶,我有家了,我有姐妹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是掷骰子决定的。
你是不是在天上扶了一下那两枚骰子?还是说你觉得我太优柔寡断,所以让那抹红色赢了白色?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有个人罩着?奶奶,这次有人要收我做女儿了。
不是捡的,不是临时的,是掷骰子赢来的,掷了七局,争得面红耳赤。
可她们每个人,都是认真的。
我好想你。
我也好喜欢她们。
无末闭了闭眼,把眼眶里那股酸涩的热意用力压下去。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红宝石般的竖瞳里闪烁着水光,却没有任何勉强与犹豫。她望进罗丝莉亚那双亮红色的眼眸深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笃定。
【嗯。我愿意。】
罗丝莉亚笑了起来。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浅淡的、公式化的、点到为止的微笑,而是由内而外地绽开——眼尾弯出了细小的弧度,脸颊上泛起不易察觉的浅窝,像冰面下被封存了千年的暖水终于冲破裂隙。
整个人都亮了。
明明已是统治血鲁帝国千年的女王,此刻却像个终于得到最想要的礼物的少女。
伊蒂尔和莉莉沙相视而笑,公爵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走到了一旁。
虽然刚刚还因为输掉赌局而满脸不甘,此刻看着这一幕,他的金瞳里却只剩下欣慰与温柔。
他的唇角轻轻上扬,那点输掉骰子的不甘在无末说出“我愿意”三个字的瞬间,早就烟消云散。
罗丝莉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无末的发顶,顺着那头银白色水母头的柔软发丝慢条斯理地滑到耳侧。
她的指尖停留了片刻,像在描摹一件属于自己的杰作。
【那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无末·卡斯兰娜。】
无末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
那是一个漂泊太久、忽然被人牵住的孩子,正努力辨认自己新名字的模样。
【无末·卡斯兰娜……】
她轻声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
音节的尾端在唇齿间驻留了一瞬,像在确认、在描摹、在珍藏。
然后,她抬起眼,正对上罗丝莉亚温柔的目光。
唇瓣弯起一个前所未有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罗丝莉亚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得更深了。
她伸手揉了揉无末的发顶,然后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公爵、伊蒂尔、莉莉沙、还有床上被她揉乱了头发的无末。
【等你身子养好了,我给你和伊蒂尔办一场盛大的庆祝宴会。】
无末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侧滑落,露出颈间那枚泛着微光的白色项链。
【宴会?】
【嗯。】
罗丝莉亚竖起一根手指,像个正在向孩子宣布好消息的家长。
【你和伊蒂尔的庆生宴。你是卡斯兰娜家新成员的第一场正式晚宴,也是伊蒂尔以真祖身份回归贵族社交圈的初次亮相,场面一定不能小。】
无末转头看向伊蒂尔。
伊蒂尔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有一点点害羞,有一点点期待,更多的是与无末相视时无声的安心。
【嗯。】
无末转回头,也朝罗丝莉亚点了点头。她想了片刻,又补充道。
【那个……不要太夸张就行。我喜欢低调一点。】
罗丝莉亚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放心,卡斯兰娜家的宴会,从来都是高调的典范。】
无末认命地叹了口气。
房间里又回荡起了一片轻快的笑声。
那笑声交织在一起,穿过厚重的宫墙,越过蔷薇花架,消散在血鲁帝国午后和煦的微风里。
笑声里有伊蒂尔难得弯月的眼尾,有莉莉沙清脆而不加掩饰的嗓音,有公爵低沉却不再压抑的共鸣,还有罗丝莉亚略带得意却依然宠溺的尾音。
而在这片笑声中央,无末静静靠在床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身侧,苍白的脸颊上终于透出了健康的粉色。
她看着眼前这些为了她掷骰子、争吵、欢呼、叹息的人,忽然觉得那个在另一个世界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出租屋的自己,冥冥之中也在这个世界找到了归处。
窗外,蔷薇正盛,阳光正暖。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