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光酒馆坐落在佩鲁恩城平民区与贵族区交界处的一条安静街巷里,是一栋三层高的石木混合建筑,外墙爬满了修剪整齐的常春藤。
门头挂着一块手工雕刻的木质牌匾,“惠光”两个字用血族古文字刻成,笔锋圆润厚重,在魔法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牌匾下方悬着一串风铃,每当有客人推门进出,风铃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推门进去,一股暖烘烘的麦芽香混着果木燃烧的炭火味扑面而来。
一楼是大厅,摆着十几张深色原木桌椅,桌面上都铺着干净的米白色亚麻桌布。
角落的壁炉里烧着果木炭,火光跳跃,将整间屋子映得暖意融融。
墙上挂着几幅描绘蔷薇与麦田的油画,笔触细腻,色调温暖。
靠里侧的吧台由一整块老橡木制成,台面被长年累月的擦拭磨得光滑发亮。吧台后方是一整面墙的酒柜,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
有矮胖的陶罐装着血族特制的血酒,有细长的玻璃瓶盛着精灵酿的百花蜜酒,有粗犷的石瓶封着矮人酿造的烈焰麦酒,甚至还有几桶来自真理帝国的陈年葡萄酒,桶盖上烙着人族商会的烫金印章。
而吧台后方,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高挑,一头深栗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朴素的木簪随意簪着,几缕碎发从簪缝间溜出来垂在耳侧。
她的眉眼并不张扬,却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好看。
鼻梁高挺,眼尾微挑,虹膜是极淡的茶晶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棕色亚麻长裙,外罩一条米白色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支记账用的炭笔和一卷纸条。
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手链,珠子被盘得油亮温润,显然已经佩戴了许多年。
此刻她正单手托着一只铜制调酒壶,将某种深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动作不快不慢,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目光低垂,专注于手中的酒液,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是对谁笑,而是习惯性的、自得其乐的那种。
她身上没有贵族那种刻意与造作,也没有平民商贾那种市侩与圆滑。
她就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给人一种“无论外面发生什么,走进这扇门就能喝到一杯好酒”的安心感。
无末走到吧台前,将雷托写的那张引荐纸条轻轻放在台面上。
【是星雅女士吗?我是雷托介绍来的,想借您这边租一间不错的房间。】
无末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借一下您这里的厨房用一段时间。】
老板娘放下手中的调酒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极淡的茶晶色眼眸在无末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无声无息,却确实有什么在眼波深处轻荡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将纸条收进口袋。
【雷托那小子,难得给我介绍客人。厨房可以借给你,二楼有一间独立的小厨房,不大,但该有的工具都有。平时不常用,可以腾出来给你】
【太感谢了,租金和厨房原料损耗的开销我……】
星雅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租金不急。】
【雷托的朋友就是我店里的客人,而且你既然是公爵小姐介绍来的,我自然不会怠慢了您,这些事等你的东西做出来再说。】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干净的高脚杯,又从酒柜深处拿出一个细长的玻璃瓶,倒出一小杯色泽深沉如琥珀的酒液,沿着光滑的木质台面轻轻推到无末面前。
【这杯请您。今日的招牌特调,用森罗帝国的花蜜酒做底,加了少许血鲁领地上好的苹果酒,最后用一片炭烤过的肉桂皮收尾。尝尝看,免费的。】
无末端起高脚杯,轻轻晃了晃,凑近鼻尖闻了闻。
苹果的清甜混着一股类似于肉桂的暖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花蜜回甘在鼻腔里打了个转,缓缓消散。
无末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顺滑柔和,几乎感觉不到辛辣,只有一股暖意从喉咙缓缓滑入胃里,四肢百骸都跟着舒展了几分。
【很好喝。】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夸。
星雅笑了笑,继续低头擦拭手中的铜壶,茶晶色的眼眸被吧台上方暖黄的灯光映得温润如玉。
之后的几天里,只要从王宫溜出来,无末都会出现在惠光酒馆二楼那间小厨房里。
二楼的独立小厨房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见方。
一张厚实的橡木料理台占据了房间中央,台面上铺着干净的米白色亚麻布。
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铜制搅拌盆、陶制研钵、木制模具和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具,墙面挂着一排铜锅和平底锅。
炉灶是铁铸的,通风口正对着后院。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窄窄的矮桌和两把备用的木椅,窗外是庭院里那棵高大的老榕树,午后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气根洒进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
角落里的木架是她自己一样样添置的:几只密封的陶罐里存着不同发酵程度的可可豆,盖子上用笔标着日期;一个手工磨制的石臼专门用来粗磨;几张纸上是她凭着记忆里观看b站上制作巧克力的视频,画出来的烘焙流程图,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
另一个角落的小炭炉上架着一口借来的铜锅,锅底永远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浅棕色的可可脂,擦也擦不干净。
星雅偶尔会上来看看她。
有时端来一杯热腾腾的果茶,有时递过来今天现烤的麦饼,还有一次扛上来一整张备用的羊毛毯,一言不发地放在靠窗那把没人坐的木椅上,说夜里凉,想休息的时候可以盖上。
每次来,她的目光都会在那些冒着热气的铜锅、画得密密麻麻的纸、以及无末袖口沾着的可可粉上停顿一两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有一次,无末正埋头在研钵里用石杵反复碾磨一批刚烘焙好的可可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围裙上沾满了褐色的粉末。
星雅端着一杯新泡的果茶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站在旁边看了片刻。
【你磨得太用力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谁。
【可可豆内含油脂,用石臼慢慢研,太用力会让油和粉分离,做出来的东西口感可能会比较粗。】
无末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灰扑扑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
【你怎么知道?】
星雅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拿起研钵旁干净的铜勺,舀了一小撮研磨好的可可粉送到眼前,借着窗外的午后阳光端详了片刻。
【研磨得不够细,还要再研两遍。】
她把铜勺放下,茶晶色的眼眸看向无末,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对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千筱熙……。】
无末随口报了自己的本名,反正这个世界没有人会认识这个名字。
她低下头继续研磨,完全没有注意到星雅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那抹若有所思。
又过了两天,无末发现星雅给自己送来的那杯果茶换了配方。
新配方用茉莉花茶做底,加了柑橘片和一小勺野蜂蜜,杯沿夹着一片薄薄的柠檬,酸甜清爽。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从没告诉过星雅自己喜欢喝什么,而第一次尝到这个味道是在那天下午的窗边,她端起杯子才抿了一口,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嗯,茉莉花搭配柑橘,非常香甜呢……】
那天之后,果茶就一直是这个味道了。
她不知道星雅是什么时候留意到的。
或许是她抿了一口之后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或许是杯子放下来时嘴角比平时多弯了一点点,又或许是在那之前,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但,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这个味道的时候,星雅就已经注意到了。
无末没有多想。
一来她现在的头脑被可可豆的知识塞得满满当当,烘焙时的火候是不是该再调低些、研磨后要不要多过一遍细筛、调温时水温该控制在多少度才不会让可可脂分离,哪还有余裕去揣摩一位酒馆老板娘的眼神。
二来星雅对她来说,就像是这间温暖酒馆的一部分,像那扇总有午后阳光照进来的窗户,像楼下壁炉里从不熄灭的果木炭火,像那些永远不会从架子上消失的干净铜杯。
存在得太过自然,以至于她从来没有刻意去思考过这份自然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厨房里最新一批可可液块正在模具里缓慢冷却,至少要等两三个时辰才能脱模。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需要找点东西来填满。
于是无末决定犒赏自己。
她搬了一把备用的木椅,摆在后院那棵高大的老榕树下,又从厨房里端来了茶具和刚收到的大半袋可可豆半成品。
榕树的枝叶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午后的烈阳滤成一片温柔的碎光,偶尔有风吹过,气根轻轻晃动,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地地道道的休假咸鱼。
不思考宴会节目单,不演练宫廷交际舞,不在梦里回想罗丝莉亚手里那柄量衣软尺。
只负责品尝星雅端来的这杯水果茶,翻看一本星雅顺手塞给她的闲书,笔在一片纸上继续记录调制巧克力的心得。
不时有一两片榕树叶子飘落到她蓬松的发顶,她也不去管,任由那片叶子慢悠悠地沿着发丝滑下来,轻轻落在肩头。
【嗯~茉莉花搭配柑橘,非常香甜呢。】
她眯起红宝石般的竖瞳,嘴角沾着一圈果茶的湿痕,小腿在椅子边缘轻轻晃悠。
阳光透过榕树叶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本就精致的小脸染上了一层慵懒而满足的光晕。
她的身体陷在椅子里,整个人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或者用她自己最喜欢的形容来说,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而此刻的王宫深处,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风暴。
罗丝莉亚放下那份边境文书,揉了揉眉心。
今天下午事务不多,她想着趁天黑之前再让菲丽给无末量一次礼服的尺寸,把上次调整的腰线还没有完全定下来。
手里的文书还没合上,嘴唇轻启。
【菲丽,去把无末叫来。】
菲丽领命而去。
片刻后,她独自回来了,脸色微妙。
【陛下……公主不在房间里。】
【训练场呢?】
【找过了,不在。蔷薇庭园、后厨、图书馆、偏殿休息室,臣都派人搜了一遍,都没有。】
【伊蒂尔知道吗?】
【伊蒂尔小姐刚从公爵宅邸回来,一直在房间里看书。臣问过了,她和莉莉沙都不知道公主去了哪里,另外……】
菲丽顿了顿,用那种经验丰富的辅佐官才能掌握的、极其中性的语气补充道。
【守城禁卫说,最近没有奇怪的马车出宫记录,各宫门的通行留影石也没有拍到公主通过,唯一值得留意的是,约莫半个时辰前,我感受到有一阵极短而且非常细微的空间传送魔力波动,方位大概在王宫以东。】
罗丝莉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自己笑了出来。
那声笑极轻极短,嘴角的弧度却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上扬着,亮红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闪烁着说不清是无奈、是宠溺、还是带着一点点恼怒的光芒。
【又跑了。】
她丢下笔,站起身,银白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利落地一甩。
【这是第三次了,不到一周,跑了三次。第一次是礼服终试前溜的,第二次是舞蹈课开始前逃的,这一次更好,演都不演了,波动都懒得掩饰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越是这样平静,旁边的菲丽就越是心惊肉跳。
作为跟随女王多年的辅佐官,她太清楚这种平静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在我抓到她之前。】
罗丝莉亚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推开,头也不回地说。
【先不要通知任何人,我今天倒要看看,她能藏到哪儿去。】
【(ᗜ‸ᗜ)(ᗜ‸ᗜ)(ᗜ‸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