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在榕树下喝着果茶的无末,完全不知道几个街区之外的王宫里,罗丝莉亚正将搜索的范围一点点缩小,越来越接近这片安静的平民区。
她正沉浸在另一桩完全不相干的困惑里……
这果茶也太好喝了,回去之后要不要也自己学习一下泡一壶呢?
她正想着,舌头在不经意间将一块果肉送进了气管。
身体猛地坐直,爆发出剧烈的咳嗽,茶杯差点脱手跌在地上,那张画满可可液块配方的纸眼看着就要被溅上水渍。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茶杯,搁在一旁的矮凳上,又轻拍她的后背,帮她理顺气息。
【怎么这么不小心。】
星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动作轻得像是脚步声被阳光晒化了。
那只拍背的手力道柔缓而均匀,掌心温热,不急不缓地顺着她后背,直到将最后一阵咳声也抚平。
【呛……呛到了。】
无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银白色的碎发凌乱地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看你刚才表情那么狰狞,我还以为那杯茶被人下了毒。】
星雅收回手,后退了半步,双手自然交叠在围裙前,唇角似笑非笑。
【死了可不好交代,雷托那小子好歹也叫你一声贵客,你要是在我这院子里出了岔子,他非得把我的酒馆账本翻上三遍才肯罢休。】
【那你也太小看雷托了。】
无末顺过气来,靠在椅背上,用一块手帕擦着下巴上的水渍,随口回应。
【他那种人,大概在你翻第一遍的时候就已经找到想要的数字了。翻三遍,只是确认对方还有没有其他应该被发现的东西。】
星雅闻言,没再作声,但那双茶晶色的眼眸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眯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挠中了什么不常对他人提起的心事。
她走到矮桌旁,拿起那只差点牺牲的茶杯,用围裙下摆轻轻擦拭杯沿的花纹。
无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冷不丁想到一个问题——说起来,老板娘平时好像不怎么和客人闲聊。
楼下大厅里那么多常客,她最多也就是递酒时说一句“老样子”,然后便退回吧台后面擦她的铜杯去了。
但对她这个才认识没几天、借地方做奇怪手工的“千筱熙”,星雅却似乎总是多留一份心。
每次推开小厨房的门,总是能看到窗台上多了一束刚换的野雏菊;饭点总会记得敲门通知;午后的茶壶永远续得满满当当。
最重要的是,她从来不问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无末想着,也许这就是酒馆老板娘的待客之道吧。
和气生财,靠的是让人来了就想再来的温暖。
她不该想太多。
【对了。】
星雅放好茶杯,不经意地开口。
【下午会闷热,后厨有井水镇着的酸梅汤。你要是热了,自己去舀,碗在碗柜第二层。】
无末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还有酸梅汤?!】
星雅没接话。
转身走回酒馆后门时,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哼笑。
她推开木门,迈进酒馆后厨,在那扇门快要完全关上前,轻飘飘地扔下一句,声音很轻。
【好好享受吧,血族小姐~】
无末整个人僵住。
那颗正要起身去舀酸梅汤的心猛地悬在了半空。
她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后厨木门,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啥……?】
不不不,不可能。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我幻听了。
老板娘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我隐藏这么好,怎么可能发现我呢?
她不可能。
无末抱着侥幸心理缩回椅子里,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她给自己灌了半杯茶,翻开那本闲书,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砰。
随着那扇后厨木门在星雅身后轻轻合拢,酒馆走廊里最后一缕从后院漏进来的午后阳光也被隔绝在门板之外。
走廊重新陷入柔和的暗色,脚下的老地板在踩过时发出熟悉的、温润的轻微吱呀声。
星雅没有立刻回吧台。
她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接住茶杯的那只手。
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捻了一下食指指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拍背时透过薄薄的亚麻衣料传来的体温。
她的目光在后厨门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手,继续朝吧台走去。
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只是平常挂在唇边的那抹自得其乐的笑意,此刻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复杂底色。
那种感觉很微妙。
不是你刻意去琢磨的东西,而是像廊道里的穿堂风,你感觉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吹过去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星雅早已察觉到这位小姐的不简单。
从她第一次走向角落那个最佳观察位时毫不犹豫的选择,到交谈时不经意间把糖粉细度描述得精确到能直接用于甜品制作的程度,到点菜时从容的姿态——对王都平民来说价格不低的烤羊排,她眼都没眨一下。
烤羊排吃完了又加了一份苹果蜜饯和血制点心,其中血制点心是专门为血族准备的,普通人类根本不会主动去点,而这位客人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个味道,吃得再自然不过。
那不自觉的贵族举止和兜帽下偶尔漏出的银白色发丝——银白色的头发在血族中极为罕见,通常只有血统极纯的高级血族才会拥有这种发色。
普通人或许只会觉得“这个人的发色有点特别”,但星雅在佩鲁恩城开了十几年酒馆,见过的血族贵族不计其数,她知道银白色在血族中意味着什么。
还是血统不低的血族。
至少是高级以上。
因为只有高级以上的血族才能和普通人类一样品尝常规食物,又保留着对血制食品的自然偏好。
高级血族在贵族里或许不算凤毛麟角,但能作为伊蒂尔公爵小姐的贴身侍女派出来办事,而身上又没有半点侍从该有的惯性举止。
不主动替主人说话,不强调“我家小姐如何如何”,不卑不亢得恰到好处反而透着一股主子般的从容气质,这就很有意思了。
更让星雅好奇的是,这位银发少女对自己的伪装似乎很有自信,却不知道自己身上那些细微的破绽,在一个见惯了各色人等的酒馆老板娘眼里,几乎像夜晚的萤火虫一样醒目。
星雅并没有戳破。
她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的人。
身份隐藏的贵族私生子、隐姓埋名躲避仇家的冒险者、表面经商实则暗中活动的外国使节。
在惠光酒馆当了十多年老板娘,什么种族的客人没招待过,什么奇怪的身份没见识过。
她深知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隐藏的秘密,而她的原则一向很简单:只要不妨碍她的生意,不多刺探,不主动拆穿,做一个安静的观察者,有时候反而能收获更多。
不该问的不问,不能说的事不听,这才是商人长久的生财之道。
怀里揣着雷托的引荐信,袖口却一直藏着公爵长女的家族信物,帽檐压得低得不能再低,身上的药剂抹得足够熏死一只对魔力敏感的猫——你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你确实伪装得很好……
她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那双茶晶色的眼眸在暖黄的灯光下似乎比平时深了几分,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秘密。
你该庆幸发现你的是我,而不是别人。
并且这段来自王城的时间风声很大,我很好奇那个能让大名鼎鼎的女王私下全城搜索排除、甚至乌尔亚公爵小姐亲自降临酒馆悄悄问我“她还好吗”。
能引出这么大动静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而你本人——趴在榕树下喝果茶的时候像只晒太阳的猫,被呛到的时候表情狰狞得毫无形象,对着桌子上的东西喃喃自语的时候却认真得仿佛在构思什么了不起的杰作。
茉莉花配柑橘,你抿一口就眯起眼睛,小腿在椅子边缘晃来晃去,帽子歪了也不扶,头发上落了榕树叶子也懒得摘。
就冲这些,我想再多观察你一阵。
不急。
星雅抬起眼,隔着吧台朝后厨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好几道石墙,她当然看不见榕树下的无末。
但她知道那孩子此刻应该正在看闲书。
真是,有趣的孩子呢……
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擦拭手里的玻璃杯,用一块柔软的干布将杯壁上的水渍一圈圈擦干,直到杯身在灯光下能照出她的倒影。
玻璃杯擦完了,她又拿起下一只,继续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