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平民区熟悉的街巷,夕阳已经将她来时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王都中心的这一路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足够她把明日的准备工作从脑海里再捋一遍。
这段时间,在罗丝莉亚的高压“调^教”下,她已经把宴会上会用到的所有礼仪技能修炼到了勉强能过关的水平。
这几天的重复练习在她身上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肌肉记忆——现在接过酒杯时,手指会自动去找杯脚的弧度,颔首时下颌会自动调整到合适的分寸,连婉拒邀舞时那句“恕我今日不便”都能说得面不改色,再也不会冒出“不饿”这种丢人现眼的失误。
虽然动作之间偶尔还是会透出一丝不情不愿的僵硬,但至少在明天的宴会上,她不会轻易丢脸。
也许是罗丝莉亚对这几天的特训成果勉强满意,她这次溜回侧门时,走廊里没有出现那个让她后背发凉的银发身影。
她顺利地穿过长廊,顺利地推开房门,顺利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唯一和平时不同的是,此刻房间里没有伊蒂尔的注视,没有莉莉沙的忙碌,也没有罗丝莉亚冷不丁从阴影里飘出来的声音。
只有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透过彩绘玻璃落进来,在地毯上铺成一片柔和的钴蓝与绛紫交织的色谱。
晚风从半开的窗棂里溜进来,吹动窗台上那盆白蔷薇的叶片,沙沙轻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安静得近乎奢侈。
无末在房间中央站了片刻,然后整个人向后一倒,直直地摔进柔软的床榻里。
床单是新换过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和淡淡的花香。
她闭上眼睛,银白色的水母头长发在身侧铺散开来,将她整个人裹进一片温柔的白色里。
原生,启动!(bushi,其实是咸鱼模式……)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一会儿,任由身体慢慢陷进床垫的柔软里,听着窗外逐渐远去的人声和庭园里隐约传来的夜莺初鸣。
做巧克力时绷紧的神经在静谧中缓缓松弛下来,四肢像是被泡在温水里,酸软中带着一种满足的倦怠。
她侧了个身,下巴蹭了蹭枕头,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蜷起膝盖,正准备心安理得地就这么睡过去——脑子里却忽然掠过一件事。
尼尔「永恒旋转之枪」。
她的第一把拔刀剑。
穿越前在《终末之界》里首充648送的,从零级一直陪她砍到快两百级。
后来换了更好的装备,这把刀就一直安静地锁在仓库角落里,像是被塞进阁楼的旧相册,虽然不再翻阅,却从未想过丢弃。
上次在乌尔亚森林对战野蛮巨熊时,她曾取出这把刀勉强一用,但当时的限制条件过于苛刻,她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使用其它拔刀剑。
无末睁开了眼睛。
她现在已经是始祖级别,而且觉醒形态一就是满级的始祖面板。
如果尼尔的条件限制有所松动——不,以她现在的状态,应该已经不是“松动”的问题了。
她翻了个身,从仓库里将那把精致的拔刀剑取了出来。
刀身安静地落在她掌心,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弧线,剑鞘上镶嵌的那颗幽蓝色宝石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握紧刀柄,指尖触碰到铭文凹槽时,心中默念出那个在她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悬浮面板。
{鉴定}。
淡青色的荧光光幕在刀身上方徐徐展开,一行行清晰锐利的字体像从深水中浮起的气泡,安静地浮现在她眼前——
系列:尼格洛茨·诸神帝裔&尼格洛兹·无尽曈曚
名字:尼尔「永恒旋转之枪」
品质:传说级
SA:虚无刀界
SE:「神谕」1
限制条件:200级,魔力上限2000点
杀敌数:65482
荣耀值:5408431
锻造数:100
……
无末捧着刀身,盯着那行限制条件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第二下。
上一次看这把刀的属性,还是在乌尔亚森林的巨石上,那时候的限制条件分明是500级、魔力上限8000点。
而现在,等级要求直降了三百,魔力要求也只消原先的四分之一,整条限制从一把只有顶尖玩家才有资格碰的准神器,变成了绝大多数高阶血族都能满足条件的常规武器。
她原本还以为这刀会随着自己等级提升而解锁更多属性,没想到属性没变、品质没变、被动也没变,反而把门槛往下砍了一大截。
这算什么?
不是“主人变强了所以剑也跟着变强”,而是“这剑觉得主人的熟人也可以一起用”?她歪头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好像还挺准确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200级、魔力上限2000点。
这个门槛,伊蒂尔完全够得着。
无末将刀身横在膝上,指尖轻轻拂过剑柄上那些陈旧却依然锋利的铭文刻痕。这把刀跟了她很久。
在《终末之界》里,她拿着它推过无数次副本,刷过无数次BOSS,从新手村砍到跨服竞技场,从一无所知的萌新砍到被称为全服第一传奇。
它见证过她在深夜里独自刷装备、膝盖上的泡面冒着热气的辛酸;也在她第一次SOLO通关传说级副本时,默默承受了无数次被BOSS甩回来的沉闷撞击。
它当然比不上武器库里那把全服唯一的柯罗诺斯「万古琨檬」——那把是外挂、是神迹、是连世界规则都要为之震动的禁忌之物——但尼尔不一样。
尼尔是伙伴。
是那种从你还是个青铜鸡的时候就开始陪着你,一路陪你爬到排行榜顶端,在你拿到更强武器后默默退回仓库角落里不争不抢、理所当然地等着下一次被重新捡起的伙伴。
而伊蒂尔的战斗方式,正好完全契合这把刀的特性。
伊蒂尔不善言辞,她的所有心意都藏在行动里。
无末记得在训练场与教官对练,她只见过一次伊蒂尔用剑的身影——那个少女将魔力灌注进剑身,用增幅后的近战攻击压制了比自己高几十级的教官。
那场战斗伊蒂尔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一剑斩下,无末从她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未在平时见到的炽热。
那不是好战,不是残忍,而是一种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将自己与武器融为一体的投入。
伊蒂尔是那种会把魔力注入刀刃的人。
不只把剑当作工具,而是当作身体的一部分。
武器对她来说不是一把可有可无的武器,而是一个当她将魔力注入之后会回应她、共鸣她、增幅她的同伴。
而尼尔的被动技能“神谕”和“虚无刀界”,本身就是为近战与魔法混搭的复合型战斗方式而设计的——不是单纯的物理伤害,也不是单纯的魔法输出,而是两者高度融合后的协同爆发。
这恰好对应了伊蒂尔那种将魔法与近身战糅合在一处的专属风格。
无末把刀放回膝盖上,用指腹轻轻按住剑柄顶部那颗幽蓝色的宝石。她决定了。
这把刀,送给伊蒂尔。
明天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
当作家人的礼物。
不是因为巧克力不够,不是临时起意。
巧克力是吃的,吃了就完了。
而一把刀,是可以陪伊蒂尔往后走很多很多年的。巧克力是糖,拔刀剑是火。
两者都是家人该给的东西。
她要把这颗火种放进伊蒂尔手里。
无末将尼尔收回鞘中,郑重地放回仓库里那个最靠前的位置,然后在脑海里迅速拟好了明天的礼物分配方案:巧克力四盒,拔刀剑一把,送的对象依次是:罗丝莉亚、伊蒂尔、莉莉沙、公爵大人。
其中伊蒂尔有两份。
偏心吗?
她下意识地替自己辩解——伊蒂尔刚从漫长沉睡中苏醒过来,又晋升真祖,理应多收一份。
况且她猜伊蒂尔拿到巧克力时的反应大概是面无表情地吃掉然后问“还有吗”,而拿到尼尔时的反应……不太好猜。
大概也会是面无表情地握着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猩红竖瞳望着她,吐出一个字:“谢。”
然后她会在那天晚上发现伊蒂尔把剑鞘擦了至少三遍。
无末的思路逐渐开始偏离原定轨道。
她发现一旦开始想她们几个得到礼物以后会有什么反应,大脑就会像滚进斜坡的雪球一样越滚越远。
莉莉沙大概会舍不得吃,翻来覆去把巧克力盒打开又合上好几次,每次见人都会说“这是无末姐姐亲手做的”。
公爵大人大概只吃一小块就不会再吃了,她怀疑那盒巧克力最后会被公爵大人拿着到处向其它公爵炫耀吧。
罗丝莉亚会先盯着巧克力表面那层蜂蜜结晶看半天,然后用一种不太像女王的语气说——“嗯,还不错。”但她会在宴会结束后不动声色地把盒子收进自己的私人储物空间,并叮嘱菲丽谁也不许碰。
还有星雅……
无末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星雅。
她想起来了。
星雅明天也要去宴会!
她当然要去——惠光酒馆承接了宴会的特供用酒,老板娘亲自到场送酒验货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她如果去了宴会,以她那双眼力,看到自己站在迎宾队伍里、穿的从亚麻围裙换成王室礼服,认出自己绝对用不了三秒钟。
不,一秒就够了。
无末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了一声介于哀嚎和呻吟之间的奇怪声响。
完了,她精心维持了十天的伪装,明天就要在星雅面前全线崩溃。
她完全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星雅端着酒杯经过自己面前,茶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似笑非笑的微光,然后用那种推心置腹又漫不经心的语气轻轻撂下一句:“这身礼服比那件平民裙子好看多了,茶还合口味吗?”
而她只能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假笑,心想当初为什么要教自己说出那句“茉莉花搭配柑橘,非常香甜呢”。
这句话如今回过头来审视,简直是她在这个世界暴露身份的第一加速器。
算了。
她重新倒进床榻里,认命地看着天花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反正她现在是卡斯兰娜家的王女,在自家地盘上,星雅总不能当着罗丝莉亚的面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大概。
应该。
也许吧。
晚风徐来,吹动窗台上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蔷薇花瓣,无声地落在窗台上斑驳的石板上。
无末缓缓合上眼,在月光与花香的温柔包裹里,渐渐沉入了一场没有试衣间、没有颔首度数、没有狐步舞协奏曲的安稳梦境。
明天,就是庆祝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