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正殿穹顶上,那盏由三千颗璀璨水晶串接而成的巨灯,在沉寂了将近一个漫长的白日之后,终于随着夜色一同苏醒。
魔力的光芒从每一颗水晶内部缓缓渗出,不是火焰的炽烈灼热,也不是烛火的摇曳不定,而是一种近乎月光质地的、清冷却又明亮的银辉。
那光芒从穹顶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温柔而庄严的光海之中。
光线落在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板上,折射出一道道细碎的银色光带,仿佛有无数条看不见的溪流在宾客的脚边静静流淌。
殿内所有的鎏金装饰都在这片光海中苏醒过来,廊柱上的藤蔓雕花仿佛在光中缓缓舒展枝叶,壁面上镶嵌的蔷薇纹样泛起温润的暗金色泽,连那些平日里沉默肃穆的彩绘玻璃窗,此刻也被灯影染成了一幅幅流动的画卷。
蔷薇庭园那边同样灯火如昼。
无数盏小型魔法灯被精心安放在花架之间、树梢之上、喷泉池畔,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将一整条银河从天上摘下,揉碎了撒进这方庭院。
暮春夜晚的微风穿过蔷薇花丛,裹挟着淡雅的花香和隐约的果木炭火气息,从半开的落地窗涌入殿内,与殿中的烛蜡清香、宾客衣袂间飘散的香水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这场盛会的、令人沉醉的氛围。
殿门尚未开启。
但正殿与庭园之间的长廊上,已经聚集了几乎整个血鲁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物。
来自各大领地的公爵与公爵夫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廊柱旁,低声交谈着今年的收成、边境的动向,以及今夜这场宴会的主角。
男人们的礼服以深色为主,黑曜石纽扣和暗银镶边在灯光下泛着矜持的微光,女人们的裙摆则在人群中轻轻曳动,如同一片缓缓流动的暮色云霞。
神殿与神教的代表们站在稍远的位置,洁白的圣袍与深黑的教袍形成鲜明的对比,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交换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眼神,像是在无声地履行某种古老的默契。
七大帝国驻血鲁的使节们则更擅长这种场合,早已端着酒杯在人群中自如穿梭,时而与人族学者探讨魔法矿脉的最新开采技术,时而在兽族将领爽朗的笑声中碰杯,衣饰各异的他们在这片血族的土地上反而显得格外从容。
印弥学府的几位院长则安坐在庭园一角的藤椅上,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正用手比划着什么,他身边的年轻助手听得出神,连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今夜的主角出场。
【听说那位新册封的卡斯兰娜王女,来历相当神秘。】
一位身着深红礼服的子爵夫人压低声音,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对身旁的另一位贵妇说道。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漫不经心地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贵族社交圈特有的、将八卦包装成关心的技巧。
【女王陛下从未透露过任何风声,直到请柬分发到手里,大家才知道突然多了一位公主,真是百年难遇的罕见事。】
【何止是神秘。】
接话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侯爵,他抚了抚领口那枚象征家族荣耀的鎏金胸针,那枚胸针在他家族的宝库里传了将近三百年,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
【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王宫禁卫军里当值,他说新公主根本不像是从宫外搬进来。】
【那间寝殿,仿佛是一夜之间凭空多出一个人,连家具都是临时添置的。】
【不会是什么见不得光出身吧?】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贵族插了一句嘴,但话音刚落就被他的姑姑——一位身形丰腴、目光锐利的子爵夫人,用一个狠狠的眼刀剜了回去。
那眼刀的力度,比直接训斥更有杀伤力。
【管好自己的嘴巴,要是被发现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子爵夫人咬牙低语,随即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凑近旁边几人,虽然声音压得极低,但眼底的神采却暴露了她对这类秘闻的由衷热爱。
【不过据长老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新公主的血脉貌似是——始祖。】
【始祖?!】
旁边几个不知情的贵族同时倒吸一口气,其中一位年轻的小姐手里的扇子差点脱手滑落,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扇柄,脸上却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微笑。
【纯种以上已经是万中无一,真祖屈指可数,始祖——整个血族历史上才出现过三位,难不成这位新公主真不是凡俗之辈?】
【我等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所以女王才如此重视。】
侯爵意味深长地看着不远处灯火璀璨的主殿大门,手指在拐杖顶端那颗暗红色宝石上轻轻摩挲着,那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滴。
【今晚的宴会,说是庆祝,不如说是女王在向整个帝国宣告——她有了传承。】
【千年来第一次,卡斯兰娜家族有了第二位成员。你说这分量,够不够重?】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的话题则围绕着另一位主角展开。
【乌尔亚公爵的长女,自从去年在古遗迹失踪后就再无音讯,许多人都以为她已经陨落在遗迹深处了。没想到不仅活着回来,听说还从纯种晋升成了真祖。】
一位瘦高的伯爵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
【乌尔亚家族本来就已经是帝国最有权势的公爵领,如今又多了一位真祖级的长女,往后在帝国朝堂上的分量怕是要翻倍了。】
【真是后生可畏呀……】
【哎?你们见过她本人吗?】
一个年轻的贵族小姐忽然凑过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扇子轻轻掩住唇角,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
【我方才在长廊那边远远瞥了一眼侧殿,她正站在女王身后,那头纯白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腰际,整个人冷冰冰的,只看一眼就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不止她,还有那位新公主。】
另一个小姐连忙接话,她的语气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声音提高了半度又急忙压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她们之间的惊天秘密。
【我听说新公主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比月光还好看。她们俩站在一起,绝对会让所有贵族小姐都黯然失色,我今天特意戴了最贵的首饰,现在倒有点担心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了。】
【你们敢不敢上去搭话?】
先开口的那位贵族小姐用扇子捅了捅同伴的胳膊,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我赌一百枚金币,没人敢第一个走到新公主面前。】
【你先去。】
【我才不……】
她们的窃窃私语还没说完,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从主殿深处响起。
那号声并不尖锐,反而沉稳得像深海里的鲸鸣,一声接一声,沉稳而庄严地穿透了大殿的每一寸空气,将所有的交谈声、笑声、脚步声都压了下去,让整个会场渐渐沉入一层肃穆的寂静。
殿门,缓缓打开了。
首先走出来的是两列身着银白礼服的禁卫,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是在用靴跟为即将开始的重要时刻敲击前奏。
站定后,齐齐抬手行礼,臂甲碰撞发出清脆而整齐的金属声响。
然后,是罗丝莉亚·卡斯兰娜。
她今晚的装束与平日那身黑白相间的日常便服截然不同。
一件深红色的曳地礼裙裹住她修长的身躯,裙身的面料在灯光下流动着暗沉的酒红光泽,如同凝固了的陈年佳酿。
领口与袖口镶满了细密的金色刺绣,那些纹路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卡斯兰娜家族古老的族徽图腾——展翅的血族、盛放的蔷薇,在那三千颗水晶的银辉下闪烁着肃穆而庄严的光芒。
她那头标志性的浅银白色双马尾安静地垂落在礼裙两侧,发尾的丝带换成了与裙身同色的深红绸缎,走动时双马尾轻轻摇曳,与裙摆的弧线交相呼应。
她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踩着那双银白色的浅口高跟鞋,不急不缓地走过红毯,每一步都踩在号角声即将消散的余韵里。
而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少女。
左边的少女,一头银白色的水母头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如同月下湖面般的粼粼微光,发尾的每一道弧度都恰到好处,衬得那张精致的小脸愈发白皙剔透。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曳地礼裙——就是菲丽反复修改了无数次腰线的那件。
层层叠叠的薄纱从腰际倾泻而下,裙摆上点缀的魔力晶石在灯光下闪烁着星子般细碎的光芒,每走一步,便有一片星光在裙摆间流转。
她的眼眸是罕见的红宝石色,竖瞳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深邃的光泽,眼波流转间天然带着一丝不属于社交场的、近乎笨拙的腼腆。
那双眼睛里有星辰,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强装镇定的、努力不让睫毛颤抖的紧张。
她整个人美得惊心动魄,可但凡有人看得仔细一些,就会发现这位新公主藏在裙摆下的双腿走得极其小心翼翼——像是在心里默念节拍,每一步都怕踩错,怕踩重。
无末确实在默念。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重复罗丝莉亚在舞蹈课上说过的那句话:“步伐放慢,裙摆不要踢那么高。”
她现在每落一步都把脚尖压得极低极稳,恨不得把地板踩出一个不存在的凹痕,只求裙摆安安静静地垂着。
右边的少女,一头纯白色的长发编织成两条蓬松的双马尾披在身前,发尾柔顺地垂落在腰际。
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露肩礼裙,裙身的设计简约而冷冽,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只在腰侧别了一枚乌尔亚家族的蔷薇纹章胸针。
她的面孔与左边的少女有七分相似,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如果说王女的美是月光落入深潭,温润中带着一丝不安的涟漪。
那么伊蒂尔的美就是冰川反射日光,冷峻而不可逼视。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片封冻了千年的冰湖,偶尔扫过人群时,那目光与其说是在看,更像是在用一把刀将不必要的注视轻轻划开。
先前在长廊上交头接耳的贵族们,此刻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