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这条项链是不是和陛下那枚特别配?啊,这是母女项链吗?】
【殿下初次在王都生活,有没有哪个府邸觉得特别合眼缘?】
【殿下,您喜欢什么风格的花园?我们府上新建的花园刚刚落成,改日想请您一同赏赏花……】
【王女殿下!】
【殿下安好!】
【殿下这件礼裙实在是太美了……袖口的绣线是月光蕾丝吗?我在真理帝国的丝绸图鉴上见过,据说一整年只有三匹的产量。】
【殿下和伊蒂尔小姐站在一起实在是太养眼了!方才我家兄长看得连酒杯都忘了放下,酒全洒在鞋面上都不知道。】
……
她们像是从四面八方忽然冒出来的、被同一盏蜜糖吸引的蝴蝶。
有的穿着粉蓝色蓬蓬裙,裙摆上缀满了细小的珍珠,走动时像是撒了一地碎月;有的穿着淡金色的鱼尾长裙,领口别着家族纹章胸针,举止端庄得体。
还有一位身形高挑的年轻女爵,穿着银灰色的及地长裙,手拿一把孔雀羽扇,姿态飒爽,率先上前牵起无末的手行了吻手礼,一句“殿下今日的容光足以让蔷薇庭园里的花黯然失色”说得行云流水,把无末直接变成了僵在原地的人形石雕。
无末被围在中间,耳朵里同时灌进了四五种不同音色的赞美,鼻子闻到了至少六种不同香型的香水,紫罗兰、佛手柑、琥珀、铃兰,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过于丰盛以至于让人有些头晕目眩的气味。
罗丝莉亚说过今晚她会被各界关注,但她的女儿显然还是没有完全准备好面对这种密度的围攻。
她拿着酒杯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食指和拇指捏着杯脚的角度依然精准无比,只是无名指和小指收拢得有些过于用力,指尖泛着微白。
无末左支右绌地应付着,在礼貌的回复间隙转过头朝伊蒂尔的方向望了一眼——伊蒂尔正被一群老牌贵族团团围住,那位曾经与乌尔亚家族并肩作战过的老将军,正拉着她回忆自己当年在边疆战场上连斩三名敌军指挥官的辉煌往事。
大概是感受到无末的目光,伊蒂尔隔着人群朝她瞥了一眼,猩红色的竖瞳里写满了“我也脱不了身”。
但无末注意到,伊蒂尔每次收回目光时,眉宇间那道极细微的褶皱便会加深一分。
那是她为数不多能被察觉的情绪波动——伊蒂尔在担心她。
无末认命地转回头,继续应付这群莺莺燕燕。
她开始重复着今晚已经用了几十遍的标准问候句——“幸会”、“久仰”、“您过誉了”、“改日必定叨扰”。
每次报出这句标准措辞时,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正在离体而去。
但她控制住了。
罗丝莉亚在她的脑袋里植入了一个顽固的意识:今晚不准出岔子。
她不想明天起床发现自己的课程被加到四倍……
她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嘴角维持着罗丝莉亚口中的“王女标准微笑”,心里却在疯狂地飘过一排又一排的弹幕。
为什么这么多人,救救我,谁来都行求求了。
【王女殿下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听说殿下对魔法有很深的研究——】
【殿下是怎么认识惠光酒馆那位老板娘的呀?好想知道!】
【殿下!下周印弥学府开学,您会作为新生入学吗?如果是的话,我能不能申请和殿下同修一门课?我去年修了魔法铭刻学,成绩拿了优——】
越来越多的贵族小姐和公子围了上来。
那些先前在迎宾时不敢上前的,此刻借着酒杯的掩护和人群的稀释,也纷纷鼓起勇气凑了过来。
男士们的问题偏向政治和军事,有人问她是否打算继承卡斯兰娜家族的权柄,也有人问她是否考虑建立自己的近卫骑士团。
女士们的问题则更偏向生活和个人,有人问她最喜欢的甜点口味,有人想送她香水,甚至有人委婉地提到了交往对象的话题。
无末的目光在人群中拼命搜索着任何可能的援军——米娅正在她右侧尽力帮她挡着那些过于热情的提问,浅金色的侧辫在人群推搡中歪到了一边,却依然固执地站在她身旁。
【殿下今日已经很累了,不如让殿下休息一下……】
她的声音淹没在周围此起彼伏的问话声里,像一颗小石子被投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河。
莉莉沙呢?
莉莉沙大概在别的区域,被莉莉沙的礼貌拒绝了至少三拨人的搭话请求,只能远远地朝无末的方向投来一个歉疚而无奈的眼神。
罗丝莉亚则被一群公爵和外国使节围在大殿深处,正与一位来自龙域帝国的龙族特使进行某种微妙的外交对峙。
罗丝莉亚的身影被那群人的背影完全遮住,只偶尔能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她浅银白色的双马尾轻轻晃动,以及那双亮红色竖瞳在灯下偶尔闪烁的光芒。
无末远远地看了她几眼,发现那位女王陛下面对各族使节时游刃有余的姿态反而更加刺眼。
罗丝莉亚笑得越是从容,无末就越觉得心里不平衡。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一位来攀谈的贵族小姐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扇子,留下一句“改日要好好向殿下讨教养颜秘籍哦”便翩然离去。
无末目送她的淡粉色裙摆消失在人群中,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确认没有新的脚步声朝她靠近,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提着裙摆朝宴会的美食区大步走去。
她的步伐快得几乎像是在躲避某种追杀……事实上在社交场合这个战场上,她确实是在躲避追杀。
追杀的敌人是无穷无尽的客套、寒暄与相互吹捧,而她的血条早已见底。
她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深紫色的裙摆在地板上拖曳出一条蜿蜒的弧线。
穿过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宾客,穿过端着托盘的侍者,穿过一个正在向同伴炫耀自己猎了多少头龙的矮人战士(无末经过时还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矮人也能猎龙?),最终在美食区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张空着的小圆桌。
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桌布边缘绣着淡金色的蔷薇花纹,中央摆着一小盆新鲜的白色蔷薇。
旁边的长桌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甜品。
切成小块的血制蛋糕整整齐齐地码在水晶托盘上,每一块都缀着一颗鲜红的覆盆子。
苹果蜜饯被串在细长的银签上,糖衣在灯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
烤得金黄油亮的迷你水果派在银盘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旁边是一碟碟精致的马卡龙、淋着焦糖酱的布丁杯、盛在高脚杯里的慕斯,甚至还有一整排来自真理帝国的奶油泡芙。
泡芙表面淋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灯光下泛着雪粒般的微光。
无末的瞳孔瞬间亮了起来。
她先在原地站了片刻,假装只是在欣赏长桌上那些甜品的造型——这是菲丽教的,“王女在取食物之前必须停顿片刻以示从容”。
然后她用此生最优雅又不失效率的速度拿起一个空盘子,从长桌上取下了一块血制蛋糕、两串苹果蜜饯、一个奶油泡芙、一杯巧克力慕斯,犹豫了半秒,又把一块看起来格外诱人的水果派夹进盘子里。
然后她一屁股坐进椅子,后背贴紧椅背,仰头看天花板上那盏流光溢彩的水晶巨灯,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悠长得仿佛她整晚的疲倦都随着它一起吐了出去,整个人像一只终于从暴雨中逃回窝里的猫,浑身上下写满了得救。
【终于……有机会当咸鱼了……】
她抬手,招来侍者让她添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再将桌上那些甜点每样都拿了一小块堆在自己的餐盘里。
然后拿起叉子,用极其认真、极其专注的姿态,开始享用今晚属于她的第一顿正餐。
【我早就想过来了……结果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那群小姐抓走了……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跟副本里刷怪一样,这波打完下一波立刻刷新,连喝口蓝药的时间都不给我……】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嘴角还挂着那半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血制蛋糕,红宝石般的竖瞳满足地眯成了两道细细的弧线。
她用叉子将面前那块水果派从中间切开,酥皮在刀刃下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浓郁的果香立刻从切口里弥漫出来,混着肉桂和焦糖的甜暖气息。
她将半块派送进嘴里,蜜渍苹果的果肉在舌尖化开,温热的酥皮在齿间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与苹果的清甜汁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弯成了月牙,脚尖在裙摆下轻轻晃动着,腰后那双红色的翅膀也跟着舒适地扑腾了两下。
然后肩膀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垮了下来,原本因为长时间维持仪态而绷得笔直的后背终于松弛了几分,像一只终于卸下铠甲的刺猬,把软肚子翻出来晒太阳。
她又塞了一块血制蛋糕进嘴里,脸颊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往嘴里疯狂塞坚果的松鼠。
银白色的碎发随着咀嚼轻轻晃动,几缕发丝蹭过她沾着糖粉的嘴角,她也懒得去擦。
【嘶……这个血制蛋糕也太好吃了吧,比我之前在乌尔亚领吃的还要细腻,是换了配方吗……不对,应该是原料不一样,王宫的血液应该都是精炼过的。】
她切下一大块奶油泡芙塞进嘴里,用食物堵住了自己无穷无尽的抱怨。
红宝石般的竖瞳在灯光下闪烁着心满意足的光芒,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她大快朵颐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差点扫到盘子里那团奶油,被她眼疾手快地撩回耳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块巧克力慕斯。
享用美食的间隙里她抬头扫了一眼远处的大殿——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使节们还在相互试探底线,贵族们还在谈论领地之间的利益交换。
而她,卡斯兰娜家的新王女,躲在一盆蕨类植物和一盆蔷薇盆栽后面,吃得满嘴奶油。
这才是生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继续低头切她的苹果派。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道身影在她余光里悄然靠近,步伐轻却稳,像一只擅长潜行的猫。
事实上这位走路的姿态根本不像猫,也根本没有潜行的意思,只是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