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好好说句什么的时候，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人群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并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得像猫踩过绒毯。
但无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头，她的本能先于意识察觉到了那道脚步声的不同寻常，就像被一缕熟悉的气息轻轻拂过鼻尖。
无末的神经瞬间绷紧。
是星雅。
顺着那股熟悉的香气望去，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向两边，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来者身上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平静从容。
星雅穿着一身精致的礼服，在肩上披了一条绣着淡金色麦穗纹样的薄纱披肩。
惠光酒馆的老板娘没有戴任何名贵的首饰，只是将深栗色的长发绾得比平时更整齐了一些，耳鬓几缕碎发依旧不听话地溜出来，垂在耳侧。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场合的清静气息，像夏日里忽然吹入燥热厅堂的穿堂风。
她走到无末面前，停下。
那双茶晶色的眼眸在金碧辉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唇角微微上扬。
她从腰间拿起一把小巧精致的丝绸折扇，刷地一声展开。
扇面上绣着一枝含苞的白蔷薇，花瓣的每一道纹路都绣得极其精细，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扇面上绽放开来。
她轻轻摇了摇扇子，扇面的微风拂过她的颈侧，将几缕碎发轻轻吹起。
茶晶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深沉的琥珀色光泽，唇角挂着那抹无末极其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笑意，眼尾微挑，带着几分与酒馆里截然不同的矜贵与从容。
【贵安，筱熙小姐？】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分明。
顿了一下，欣赏着无末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哦不，应该是……王女殿下。】
星雅轻轻合上折扇，扇骨合拢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清脆声响。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贵族礼，动作优雅从容，俯身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恭敬，又保留着几分疏懒的风骨。
她抬起头的时候，茶晶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无末，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无末心里那根紧绷了整晚的弦，终于在这一声熟悉的称呼里彻底断了。
完了，还是没躲过。
【星雅小姐。】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不显得过于僵硬。
【您今晚也来了。】
【毕竟接了王宫的用酒委托，有几批酒需要我亲自送过来验收。】
星雅的目光在无末身上那件深紫色曳地礼裙上停留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身礼裙可比那件灰扑扑的亚麻裙子衬你多了，女王一定很高兴吧。】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红宝石般的竖瞳里倒映着星雅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你”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只发出了一声细若蚊蚋的、近乎呜咽的微弱气音。
一旁的米娅下意识地往无末身前挡了半步，天蓝色的眼眸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但另一边的伊蒂尔却没有任何动作，她注意到了星雅行礼时的动作，那种近乎骨子里的、刻进每一寸肌肉记忆里的贵族仪态，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而是从会走路起就在耳濡目染中养成的。
况且对方能在王都贵族区交界处开酒馆这么多年，显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无末脑子里飞快地转，想要找个合适的回应，但星雅已经先一步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包。
她看着无末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终于收了扇，在掌心轻轻一拍，语气里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温和。
【今晚我不谈别的，只是来给您送个东西。】
质地很好，针脚细密整齐，袋口的细绳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那只小包和星雅本人一样精致，却处处透着制作者的细心。
袋口的每个褶皱都叠得整整齐齐，蝴蝶结的两端长度一模一样。
【这是之前您在酒馆里喜欢喝的那种果茶。】
星雅将布包递到无末面前，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给老顾客递一杯免费的招牌特调。
【茉莉花底的，配柑橘片和野蜂蜜。我多备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就顺手带给您。难得在这王宫里碰见您，想起那天你说‘茉莉花搭配柑橘很香甜’的样子，就觉得该带一份过来。】
无末伸手接过那只布包。
指尖触碰到布面的瞬间，她能摸到布包内部茶叶梗子微微凸起的棱角，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柑橘清香从袋口缝隙里透出来。
她想起榕树下那些悠闲的午后，想起星雅总在她抿第一口茶后悄悄调整第二壶的配方，想起每一次推开小厨房的门，窗台上总有一束新换的野雏菊。
那些她以为没人在意的细节，其实都被这个人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让您破费了。】
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自觉的柔软。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一个小心意，殿下不嫌弃就好。】
【星雅小姐……】
无末的声音有些发堵。
她想推辞，罗丝莉亚说过王室成员不能随意接受别人的礼物，尤其是私下里。
但她看着星雅那双茶晶色的眼眸里坦然的、不带任何索求的目光，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点小小心意，您就收下吧。】
星雅将纸袋往前又递了几分，碰了碰无末的指尖，触感干燥而微凉。
她微微一笑，后退半步，稍稍抬起下颌，朝这座华丽大殿的穹顶匆匆扫了一眼，似乎真要赶到什么地方去。
【谢谢星雅小姐。】
她拿着礼物，声音闷闷的，红宝石般的竖瞳里有什么在轻轻晃动。
那礼物不大，抱在怀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像是将那间小厨房窗外老榕树的碎影和午后阳光的暖意一起打包了进来。
星雅看着她这副感动得不知所措却拼命克制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声笑极轻极短，和她平日里在吧台后发出的那些低笑如出一辙。
折扇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扇骨碰触掌心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噗哈哈，那祝王女殿下今晚玩得愉快。我还有其他事，就先告辞了。】
她转过身，礼服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荡开一道利落的弧度，深栗色的碎发在灯光下泛起淡淡的金棕色光泽。
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微微侧过头，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显得愈发深邃分明。
她抬起那只握着折扇的手，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噤声手势。
【啊，对了……殿下的礼物很好吃，我很喜欢哦～】
那双茶晶色的眼眸在扇柄上方弯成两道细细的弧线，眼尾微挑，带着几分与干练老板娘截然不同的、令人心尖发颤的妩媚。
随即她重新展开折扇，轻摇着，脚步从容地消失在人群中，深灰色的裙摆很快便被这片衣香鬓影所吞没。
无末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星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深处。
晚风从蔷薇庭园的方向吹来，轻轻拂动她银白色的碎发，也拂过她耳后那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红起来的皮肤。
她垂下眼，看着怀里那只浅米色的纸袋，磨得光滑的木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这个人，明明可以在酒馆里直接给她，却偏要拿到宴会上送，真是……
她弯了弯嘴角。
【殿下？】
米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好奇。她歪着头，天蓝色的眼眸在纸袋和无末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浅金色的侧辫随着歪头的动作滑落到肩前。
【那位是……您认识的人？】
【嗯。】
无末把纸袋轻轻按在胸前，点了点头。
【是……一个很照顾我的人。】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米娅看着她的表情，眨了眨眼，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暗暗在心里记下了那个名字——星雅。
然后重新挽起无末的手臂，将她从那片充满星雅气息的角落里轻轻拉了出来，拖向甜点区。
然而她们都没能到达甜点区。
星雅走后不久，第一批贵族小姐就像约好了一样出现了。
周围又围过来一群贵族小姐。
她们面上带着矜持的微笑，裙摆曳地，手中的扇子轻轻摇着，但彼此交换眼神时那种心照不宣的竞争意味却暴露了她们的真实意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