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末转身朝人群深处走去，深紫色的裙摆在身后拖曳出一段急促却不失优雅的弧线。
米娅望着她的背影，端起桌上那半杯凉透了的果茶抿了一小口，天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无末远去的深紫裙影，唇角的弧度半晌都没有消散。
筵席已过大半，宾客们的兴致却丝毫未减。
乐队换了一支更快的舞曲，蔷薇庭园那边的焰火表演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殿内的气氛如同一锅被架在文火上慢慢升温的浓汤，每一个气泡都带着酒香与笑语。
无末穿行在这片喧嚣之间，银白色的长发在人群中忽隐忽现。
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用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不是这里，不是这里，也不是这里。
罗丝莉亚不在王座上，伊蒂尔不在窗边，莉莉沙不在甜品区，公爵大人也不在任何一张棋牌桌旁。
她从正殿找到偏殿，从偏殿找到蔷薇庭园，又从庭园绕回长廊。
其间至少有三位贵族想上前搭话——一位想打听入学，一位想邀请她跳舞，还有一位想向她引荐自己的儿子。
无末用了一种统一的方式应对他们：抱歉，我在找人，稍后再说。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王女应有的得体，语速却比正常社交场合快了许多。
绕到第三圈时，她终于在人群最密集的核心区域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银白色。
罗丝莉亚正站在一片由各国使节与帝国高官组成的包围圈中央。
她身侧是两位来自龙域帝国的龙族特使，面前站着真理帝国驻血鲁大使，左手边是神殿鲁恩殿区的殿主，右手边是神教伊恩教区的教区长，身后还站着几位血鲁的长老院元老。
这些人在任何场合都是全场核心，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地微微朝向罗丝莉亚，形成一个众星拱月的格局。
罗丝莉亚端着酒杯，正与真理帝国大使谈论着关于边境贸易协定的某项条款。
她时而微微颔首以示赞同，时而抬起酒杯轻抿一口，从容不迫的气度让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都收敛了几分锋芒。
那头标志性的浅银白色双马尾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晃动，发尾的深红绸缎在灯光下泛起幽沉的光泽。
她的眼眸中含着礼节性的笑意，那笑意并不生硬，却也并不完全抵达眼底。
无末站在人群外围，踟蹰了片刻。
她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声——砰砰砰，快而有力，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急促地叩击门扉。
手里的那只小礼盒被她攥得有些发烫，盒面的丝绸纹路几乎要印进她掌心的纹路里。
她的目光透过人群的缝隙落在罗丝莉亚身上，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里人也太多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礼物递过去，会不会显得太唐突？不合时宜？不够庄重？
可要是等到宴会结束……罗丝莉亚今晚大概要应酬到深夜，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她在人群边缘站了片刻，银白色的碎发被穿堂风轻轻拂起，然后深吸一口气，朝人群前方迈了一小步。
离她最近的一位龙族特使率先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性龙族，额侧生着两支向后弯曲的深色龙角，角面上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
他侧过头，竖形的琥珀色瞳孔在无末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认出了她的身份。
他的神色几乎是立刻发生了变化。
原本放松的姿态瞬间收拢，他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右手抚胸，用一个比方才向罗丝莉亚行礼时更加郑重的角度弯下了腰。
龙族向来高傲，能让他们主动行礼的存在并不多——始祖级别的血脉是其中之一。
这一动，引起了他身旁同伴的注意。
很快，第二个使节也认出了无末，跟着躬身退开。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像是一排整齐的多米诺骨牌被轻轻推倒了第一块，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足够宽敞的通道。
他们纷纷躬身行礼，口中低声唤着“王女殿下”，那些原本还在进行的交谈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通道的起点——那个穿着深紫色礼裙的银发少女身上。
无末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
她在心里默念着罗丝莉亚和菲丽反复在她耳边的叮嘱，按照罗斯莉亚教过她的方式一一回礼，然后从那片恭敬的目光铺成的通道中穿过去，朝罗丝莉亚走去。
罗丝莉亚已经抬起头来。
她手里还端着那只水晶高脚杯，杯中的酒液因为方才的谈话而只余小半，在灯光下泛着深红的微光。
她看着无末从人群中朝自己走来，亮红色的竖瞳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意外便被一种柔和的、近乎好奇的光芒所取代。
她微微歪了歪头，银白色的双马尾随着这个动作偏向一侧，发尾的丝带轻轻掠过肩头。
【嗯？来找我的吗？】
无末在罗丝莉亚面前站定。
她能感觉到身后数十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背上，那些使节和官员们虽然退开了，却依然安静地立在不远处，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老高，每个人的眼底都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八卦之火。
【唔……】
无末看着罗丝莉亚身边那些使节们，虽然他们都已经主动退让开来，但她还是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帝国使节的面，说“我有礼物送你”。
她能感觉到，罗丝莉亚当然也能感觉到。
这位女王陛下只是轻轻扫了周围一眼，然后朝众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啊……诸位请你们稍等我一下。】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和方才与使节们交谈时同样从容得体。
只是她那微微抬起的下巴，又恢复成了平日里属于女王的威严姿态，没有人会不识趣地拒绝这样的“请”。
使节们纷纷颔首后退了几步，回到原本的位置继续他们的谈话，只是所有人的余光都还若有若无地往这个方向飘。
罗丝莉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无末身上。
然后她伸出手，牵住了无末的手，将她拉到了旁边一根巨大的廊柱后面。
这里恰好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死角，廊柱上的蔷薇藤蔓雕花遮住了大部分来自外界的视线，只余下两人之间这一小方安静的角落。
【怎么啦？小无末？】
罗丝莉亚低下头，亮红色的竖瞳认真地注视着无末，整理着鬓角的乱发。
她的声音比方才面对使节时低了许多，褪去了王者的威严，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温柔。
【宴会玩得还顺利吗？我刚才看到米娅一直跟你在一起，扎伊切克家的小姑娘，性子不错吧？看上去，那一桌的甜点让你比之前跟那些莺莺燕燕打转时开心许多。】
无末张了张嘴。
她本来打了半天的腹稿。
从米娅聊到扎伊切克家族，从北境的风雪聊到宴会的焰火，然后自然地过渡到“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但现在罗丝莉亚就这么低着头看她，那双亮红色的竖瞳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她忽然发现那些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全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的嘴唇张张合合了三次，一次也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迅速升温，从下巴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深紫色礼裙的领口似乎在这一刻勒得格外紧，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最后她放弃了所有腹稿。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猛地将藏在背后的那只手伸到罗丝莉亚面前。
那只小礼盒被她的掌心托着，盒面用银灰色的细丝带打了个精美的蝴蝶结，蝴蝶结的正中央嵌着一颗极小的淡紫色魔力晶石，在灯下闪烁着微弱的星光。
【罗丝莉亚……这个给你……】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的尾音几乎被廊柱后传来的舞曲声完全吞没。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在那个瞬间，无数个回忆碎片同时从脑海深处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被拎着后颈拎回舞室的那些夜晚，自己想逃又逃不掉，嘴上嘟囔着“明天补”却被罗丝莉亚那双亮红色竖瞳盯得后背发凉。
想起了排练时罗丝莉亚端着茶杯坐在王座上，翘着腿看她练颔首，每当她做错了动作就会从王座上飘来一句懒洋洋的“重来”。
想起了罗丝莉亚与公爵掷完骰子后昂首挺胸地走到自己面前，用那种赢了全世界般的语气说出“我罗丝莉亚·卡斯兰娜，收你做女儿——你可愿意？”时，亮红色竖瞳里藏都藏不住的紧张。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无末看到了。
在她问出那句话之前，她捏着骰子的那只手是先攥了一下才松开的。
这些画面交叠在一起，最后都汇聚成此时她手心里这只小小的礼盒。
【这是给我的吗，小无末？】
罗丝莉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是那种夸张的震惊，而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忽然被某个她不曾预料到的暖意轻轻击中了心底某个角落。
她伸出手从无末掌心接过那只小礼盒，动作极其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盒面的瞬间极其微弱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双手捧着那只礼盒，低下头仔细端详起来：银灰色的丝带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蝴蝶结打得有些歪，看得出并不是出自哪位专业包装师之手，而是自己亲手系的。
颗镶嵌在正中的淡紫色魔力晶石随着她翻转的角度闪烁着或明或暗的星光，与她瞳孔的颜色恰好呼应。
罗丝莉亚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看了足足好几秒。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慵懒随意的、公式化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的眼尾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笑纹，亮红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她将礼盒翻到侧面，看到了底部贴着一张极小的手写标签卡。
浅米色的卡纸上用端正却不失灵动的字迹写着：【可可脂含量62%，表面撒了野蜂蜜结晶，甜味藏在苦后面——给罗丝莉亚】
罗丝莉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那张标签卡的边缘，那个动作温柔得不像千年来高高在上的血族女王，而像一个收到了孩子亲手画的贺卡的普通大人，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份心情说出口。
解开细麻绳的动作很慢，慢到无末能听见每一圈麻绳松开时摩擦盒角的沙沙声，像一段被刻意拉长的期待。
盒盖轻轻打开，里面是几块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深褐色巧克力块，表面泛着温润的微光，撒了一层极细的蜂蜜结晶，在灯光下闪烁着金砂般细碎的光泽。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片刻的沉默。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很苦。】
她开口，声音很轻。
【但回甘很长。】
无末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第一次做，火候可能没控制好”，想说“如果你不喜欢太苦的，我下次可以多加些蜂蜜”，想说“对不起，我应该先问问你的口味”。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罗丝莉亚已经睁开了眼睛，而那双亮红色的竖瞳里此刻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还有一层极薄极淡的、她从未在女王脸上见过的水光。
【像我很久以前喝过的一种酒。】
罗丝莉亚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盒边缘那道被打磨得光滑了许多的毛刺，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那时候还没有王都，没有正殿，没有那些长老。只有一片荒原，和一个在荒原上喝酒的旅人。那个味道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刚才这块巧克力，让我又想起了那个味道……】
她将礼盒小心翼翼地合上，重新系好麻绳，然后郑重地打开自己的私人魔法储物空间——不是随手一塞，而是专门挪开里面其他物品，单独放在一个最不容易被挤压的角落。
无末看到她拿出的那些物品里有几份已经泛黄的古老卷轴，一枚刻着初代卡斯兰娜族徽的印章，还有一条看起来已经保存了很久很久、却依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围巾。
她的礼盒就被放在这些物品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留很久的位置。
她的动作极其郑重，像是在存放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重要信物，而不是一盒可以随时融化的巧克力。
然后她抬起头，将小礼盒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处，用另一只手捏住了无末的下巴。
无末被迫抬起了脸。
罗丝莉亚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重，只是轻轻地托着她的下颌，像是托着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
她无处可躲地看着罗丝莉亚低下头凑近自己，那双亮红色的竖瞳近在咫尺，里面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深沉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她能闻到罗丝莉亚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清冷之中透着温暖，像是月光下的白蔷薇。
她能看到她长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她微微弯起的唇角在灯下笼着一层温柔的金光。
然后罗丝莉亚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极轻极短，轻得像一片蔷薇花瓣被夜风从窗台上吹落，正好落在无末的脸颊上。
柔暖而温软，带着一丝极淡的酒香，和在灯火下无声流淌的金色的暖意。
无末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宕机。
她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谁点了一把火，从耳根烧到脖颈，又从脖颈烧到衣领以下所有能烧的地方。
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从她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支离破碎，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
那双红宝石般的竖瞳瞪得滚圆，瞳孔微微散开，倒映着罗丝莉亚近在咫尺的笑脸，却完全无法处理这张脸此刻传递给她的任何信息。
【谢谢你的礼物哦～】
罗丝莉亚松开手，直起身，脸笑道。
无末终于从宕机状态中恢复过来。她后退了一大步，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从指缝里露出一双写满了“我被偷袭了”的红宝石竖瞳。
【你……你你……喜欢就好。】
她的话说得结结巴巴，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不等罗丝莉亚再说什么，她转身就跑。
深紫色的裙摆在身后扬起一道急促的弧线，裙摆上那些魔力晶石碰撞着发出极其细碎的声响，像一串被打翻的星屑。
她银白色的长发在跑动中飘散开来，在灯光下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罗丝莉亚靠在廊柱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却在廊柱与廊柱之间轻轻回荡了好一会儿。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方才吻过无末脸颊的嘴唇，指尖在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端起了那只搁在廊柱底座上的水晶高脚杯。
杯沿贴着她微扬的唇角时，那双亮红色的竖瞳里依然盈着未散的笑意。
【小家伙……呵呵~】
罗丝莉亚看着那个仓皇逃走的背影，看着她一路小跑消失在长廊的转角，看着深紫色的裙摆最后在视野里一闪而逝，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从廊柱后走出来，重新端起酒杯，对那群还在原地等候的使节们微微颔首，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让诸位久等了。方才说到哪里？兽虬帝国今年的丰收节……】
无末一路狂奔到蔷薇庭园最偏僻的角落，确认四周没有半个人影之后，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后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喷泉底座，夜晚的水雾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微凉。
罗丝莉亚居然亲她…！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亲额头，不是长辈对晚辈说“晚安”时的额头轻触，不是仪式性的亲吻手指，是亲在脸颊上。
温热的、轻柔的、还带着一点点红酒气息的吻。
无末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周围有宾客看到这一幕会是何种反应？
新册封的王女，被女王亲了一下之后当场死机，整个人从头红到脚，然后落荒而逃。
好在当时那一小片区域恰好是盲区，旁边还有根廊柱恰好遮住了她们俩的身影，除了月光与彩绘玻璃窗上的古老图腾，没有人看见那一幕。
她捧着自己烫得能煎鸡蛋的脸颊，在喷泉边蹲了下来，让水雾一阵阵洒在她烧红的耳尖上。
她还得去找伊蒂尔和公爵，还有莉莉沙。
可是现在——她这样子怎么去？
将脸埋进双手的掌心里，掌心的温度比脸颊还要高，捂上去反而更烫了。
她花了至少三分钟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在此期间她脑海里的唯一一个循环播放的画面就是罗丝莉亚刚才低下头亲吻她脸颊时，那双亮红色竖瞳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那盒巧克力是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特意为罗丝莉亚调整的配方，把蜂蜜结晶的甜度精准地控制在尾调刚刚好能化开苦味的程度。
她准备了四份，每一份都不一样，是根据每个人性格调配成分比例、一次次尝味后再修改的。
但她绝对没有预料到——这个礼物会换回来一个脸颊上的吻。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发出两声清脆的啪响，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那个画面的余韵里扇出来。
她还有三盒巧克力没有送出去，还有一把拔刀剑还躺在仓库里，没有找到它的新主人。
她不能在这里发呆发到宴会结束。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穿堂风拂过她滚烫的耳根，清凉中夹杂着庭园飘来的蔷薇花香，让她沸腾的血液渐渐平复了几分。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被自己跑歪的发辫，重新挺直腰背，迈开脚步。
这一次，她很快就在正殿靠近落地窗的那一侧找到了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