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伊蒂尔和公爵时,他们正站在蔷薇庭园的一扇落地窗边,远离人群的中心,大概是特意找了个安静角落透气。
公爵白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金瞳在月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他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红酒,姿态难得松弛,像是已经与故交好友畅谈了不少往事,此刻只是静静地享受着夜色与微风。
伊蒂尔站在他身旁,纯白色的双马尾披散在肩侧,双手环胸,月光照在她银白色的礼裙上,将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衬得愈发像一座不可近观的冰雕。
但无末走近的时候,那双猩红色的竖瞳忽然动了动,从望向月亮的遥远凝视中收了回来,转向她走来的方向。
【啊,是无末来了。】
伊蒂尔轻轻碰了一下公爵的手臂,示意他朝这边看。
公爵从窗边转过身,看到无末提着裙摆缓步走近,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他放下酒杯,朝无末微微欠身。
【晚好,殿下。今晚的宴会,您还习惯吗?】
无末停下脚步,提着裙摆,朝公爵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晚好,乌尔亚公爵。】
起身时,她看到公爵眼里那抹笑意更深了。
【哈哈哈,殿下的礼仪很扎实呢。方才在台上行礼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练了多久。】
公爵抚了抚下颔,金瞳里满是慈爱。
【托陛下的福。】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后槽牙极其细微地咬了一下。
那个“福”字的尾音沉甸甸的,像是带着被舞蹈课和礼仪课反复碾压后留下的怨念。
不是嘲讽,不是抱怨,是事实。
如果每天晚上被罗丝莉亚抓着加练两倍舞蹈课也算“托陛下的福”的话,那她确实托福了不少。
【末末,你的脸怎么……?】
伊蒂尔忽然开口。
她的目光从无末进门的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脸上,那双猩红色的竖瞳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无末脸颊上还未完全褪去的、不正常的红晕。
与平时被冷风吹出的那种均匀淡粉不同,此刻无末颊侧的绯红是从颧骨最高处向外晕染,颜色深而且边缘不规则,显然是短时间内心跳过速所留下的血管反应。
无末心头一跳,连忙摆了摆手,摆出一个她自己都不太信的笑容。
【啊……方才在宴席上有些贪杯了,你知道的,那些使节们带来的帝国特酿酒……后劲太大,我还没缓过来。】
伊蒂尔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无末,那双猩红色的竖瞳安静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没有继续追问,但无末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了一种了然——她知道不是酒。
但她并不打算追问。
这就是伊蒂尔。
她从不追问,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你,用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告诉你:我知道你有秘密,我也知道你不想说。
我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对了,这个……】
无末连忙把话题岔开,从魔法储物仓库里取出两只包装精致但风格截然不同的礼盒。
左边那只深色的,盒盖上贴着一小片银箔,是给伊蒂尔的。
右边那只浅色的,盒盖角落里嵌了一枚极小的干制矢车菊——那种花不常见,是乌尔亚领苹果园外围特有的野花,每年初春只开两周。
她特意存了一朵,压干后放在公爵的礼盒上。
【这份小礼物,给你们俩的。不贵重,就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小东西。】
她将两份礼物分别递到两人面前。
公爵双手接过那只浅色礼盒,低头端详着盒盖上那枚小小的干制矢车菊,金瞳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柔情。
矢车菊。
那是乌尔亚领特有的野花。
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留意到了这么细微的东西。
他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干枯的蓝色花瓣,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碾碎它。
【感谢殿下。】
他将礼盒小心地揣进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的微颤。
【要是殿下是我的女儿该多好呀——这样我就可以抱抱你了。上次给伊蒂尔梳头的时候,她那一脸的不情愿……】
公爵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只是自言自语,但站在他身旁的伊蒂尔还是听到了。
她偏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从侧面望去微微泛红的耳根,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父亲。您声音太大了。】
【什么?】
无末没听清,只看到公爵被伊蒂尔那句话噎得有些窘迫,偏过头去假装欣赏窗外的月光。
她歪了歪头,满脸疑惑。
【谢谢末末……】
伊蒂尔没有回答她的疑惑,只是用目光轻轻抚过自己的那只深色礼盒。
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将礼盒先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然后忽然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环住无末的肩膀,将她拉进一个短暂的拥抱里。
她的手臂收得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极不习惯却还是非常认真地做完了这个动作。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鼻尖轻轻蹭了蹭无末耳后那缕银白色碎发——那是一个极细微、极短促的动作,却是伊蒂尔对最亲近的人才会流露的、属于她的语言。
【你的脸确实很红。】
她在无末耳边轻声说。
但这一次,她没再追问为什么。
无末抱着伊蒂尔,感受着她略显笨拙却无比认真的拥抱,忽然觉得方才被罗丝莉亚亲那一下时的心慌,已经被另一种更安稳的暖意所覆盖。
【你们喜欢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把脸埋进伊蒂尔肩头的银白色礼裙里,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伊蒂尔松开她,退后一步,重新恢复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收回的柔软。
然后她垂下眼帘,伸手去拿放在窗台上的礼盒,打算现在打开……
【还有这个哦。】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伊蒂尔伸向礼盒的指尖。
伊蒂尔抬起头,正好看到无末从魔法储物仓库里取出一把拔刀剑。
那把剑安安静静地躺在无末摊开的手掌上,剑鞘古朴而精致,鞘身上镶嵌的幽蓝色宝石在月光与魔法灯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幽深的光泽。
剑柄的铭文刻痕深且锐利,每一道凹槽都在无声地陈述着它曾经的战绩——65481次击杀,5398431点荣耀值,100次锻造。
这不是一件武器,是一份履历。
【这是……送你的见面礼。】
无末将拔刀剑轻轻放在伊蒂尔空着的另一只手上。
剑身落入伊蒂尔的掌心,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与皮肤接触的脆响,像是一颗星辰落入一片静湖。
伊蒂尔低下头,看着手中这把幽蓝色的剑。
她能感受到剑身内部那股沉睡着的魔力——不是狂暴的烈焰,不是冰冷的寒霜,而是一种安静而深邃的、在黑暗中缓慢旋转的力量。
就像这把剑本身在一个旋转的宇宙里等待了太久,终于迎来了一个能握住它的人。
剑柄与她的掌纹贴合得恰到好处,仿佛是量着她的手掌锻造的。
【这……】
她的声音少见地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她抬起头看着无末,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此刻不再是冰封的湖面,而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之后激起的层层波澜。
【太贵重了。】
【没事的蒂蒂,你就收下吧。】
无末凑近一步,歪着头看她。
银白色的碎发随着歪头的角度从肩侧滑落,她看着伊蒂尔那双写满不确定的猩红竖瞳,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一些。
【这把刀跟了我很久……从我还很弱的时候就开始用它,它不是我最强的那把,但它是我所有武器里,最愿意陪我慢慢变强的那一把,而现在它应该换一个新搭档了。】
伊蒂尔沉默地看着手中那把拔刀剑。
剑柄上的铭文在月光下泛着古老的幽蓝光泽,她认得那些铭文——尼格洛茨系列。
她虽然不善言辞,但对武器的了解绝不输给任何一位资深锻造师。
这个系列的武器在整个《终末之界》都是传说级品质,她手中的这把虽然不是最强的型号,但这份心意……这份将一个陪了自己那么久的伙伴交到她手里的心意……没有条件限制能衡量。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推辞的话,却在看到无末那双亮晶晶的红宝石竖瞳时,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末末……】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少在她口中出现的认真与郑重。
【这份恩情,我谨记于心。】
她握紧剑柄,将剑身轻轻贴在左胸口,然后右手托起无末的手,微微俯身,闭上眼,在她指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纯白色的双马尾随着这个动作从肩头滑落,发尾轻轻扫过无末的手腕。
动作标准而端庄,不含任何多余的含义,只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最深沉的起誓。
【不用这么正式啦,大家都是一家人。你是我姐姐呀。】
无末被她突如其来的吻手礼弄得耳根又有些发烫,连忙弯下腰也握住伊蒂尔的手,用力握了握,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这份过于郑重的气氛冲淡一些。
【嗯。】
伊蒂尔直起身,将尼尔稳稳地挂在腰侧——那是她惯常佩剑的位置。
然后她看了无末一眼,猩红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融化。
沉默片刻,她安静地转身站回公爵身旁,腰侧佩着那把幽蓝色的拔刀剑,与那身银白礼裙形成冷暖两种色调的对比,月光落在剑鞘上,将她周身那股冷冽的锋芒衬得愈发深邃。
公爵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无末将拔刀剑放进伊蒂尔手中的那一幕,看着伊蒂尔低头抚过剑鞘上铭文时那种他不曾见过的、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的表情。
他的金瞳里涌上了许多东西……
有对这两个孩子之间那份无需多言的信赖的动容,有对伊蒂尔终于收到了一份真正合心意的礼物的欣慰,也有一点点、被他压在心底的不甘……
【真可惜。】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连伊蒂尔都没有听清。
【上次和陛下掷骰子,就差那么一点点。要是赢了,今天无末就是乌尔亚家的女儿了。可以一手牵着一个,左手蒂蒂,右手末末……】
伊蒂尔的耳力远胜常人。
她偏过头,看着父亲那副魂不守舍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无末听不懂的默契。
【父亲。下次。】
【会有那种机会吗?】
【没有。】
【你的实话可以不用这么直接……】
无末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斗嘴,银白色的月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而入,落在她轻轻扬起的嘴角上。
她的身后是灯火璀璨的蔷薇庭园,舞池里新的曲子刚刚奏响,人群中不断传来碰杯轻响和愉快的笑声。
而她的三份礼物——不,是四份。
其中三份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它们该去的地方。
还差一份。
给莉莉沙的那一盒,她从刚才起就一直记得,那盒掺了冻干莓果碎的巧克力此刻正压在仓库里最靠外的位置,等着她去送,她当然不会忘记。
不过莉莉沙现在正在和朋友在一起,她不想打扰她的快乐。
等舞会再热闹些,她再去找她。
【末末。】
伊蒂尔忽然开口。
【嗯?】
【甜品区的覆盆子挞,刚才上来一批新烤的。】
伊蒂尔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气陈述着事实,但无末从那句平淡的话里读出了极其丰富的潜台词——我知道你只吃到了苹果派,我知道你还没吃覆盆子挞,我知道你喜欢吃那个,快去吧。
【蒂蒂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脸太好懂了。】
伊蒂尔吐出这五个字,然后转身和公爵一起朝人群中走去,只留下一个银白色的、冷冽而挺拔的背影。
无末望着她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提起裙摆,朝甜品区的方向走去,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身后,舞池里的音乐正流淌到最柔和的段落,灯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整个蔷薇庭园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璀璨的光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