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推开房门,赤足踩着走廊冰凉的大理石地板,确认没人后,又将兜帽的帽檐往前多拽了半寸,确认那几绺不听话的银紫色发尾也被遮住之后,才轻轻推开了房门,朝罗丝莉亚的房间走去。
王宫的长廊在这个时辰已经安静了许多。
宴会还在正殿那边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蔷薇庭园里的焰火表演似乎进入了下半场,隔着好几道宫墙,依然能隐约听到宾客们的欢呼声和焰火升空的哨音。
但偏殿这边几乎没有人在走动,偶尔有巡逻的禁卫从远处经过,靴跟叩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规律而沉稳。
无末尽量贴着廊柱走。
她的步伐本就轻盈,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只留下披风下摆拖曳在地面上极细微的窸窣声。
每当巡逻禁卫的脚步声接近,她就提前闪到廊柱后面,屏住呼吸,等那道脚步声远去后再继续前行。
这本来应该是很顺利的一段路。
她在心里已经规划好了最优路线,避开所有可能被撞见的区域,绕过仆人去后厨的必经通道,再穿过一个几乎无人使用的小型室内花园,就能直接到达罗丝莉亚的寝室区。
事实上也确实很顺利。
除了路上差点撞上几个匆匆忙忙的女仆。
那几个女仆大概是刚从宴会场撤下来的,手里端着空了的点心架和水晶杯,边走边小声交谈着今晚哪位贵族小姐的礼裙最漂亮、新王女和女王陛下的那支开场舞有多惊艳。
无末在转角处差点和打头的那位撞个满怀,幸好她反应快,一个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壁龛里,后脑勺轻轻磕在壁龛的浮雕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女仆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从她面前掠过,渐渐远去,她才揉了揉后脑勺,继续前行。
但除了这个小插曲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
无末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无一人。
壁灯的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无数只无声晃动的手指。
她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廊道看了好一会儿,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她总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
不是脚步声……身后并没有任何声音。
也不是魔力波动……
如果有,她不可能察觉不到。
但那种感觉却像一根极其细微的蛛丝,若有若无地搭在她的后颈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不是敌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沉默的、持续的、带着某种专注的注视。
像是在被谁视^尖^着。
她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身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没有藏在廊柱后的呼吸声……
也没有禁卫喝问“何人在此”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今晚太累了吧……】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喃喃自语,然后裹紧披风继续向前走。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把那个念头完全放下。
那个太过熟悉、却又被她刻意忽略的念头,像一个被压在箱底的旧物件,忽然被翻出来,抖落灰尘,搁在眼前。
算了,不想了……等到了罗丝莉亚的房间再说。
你要是问我为什么不用传送魔法直接过去?
那就不得不提一句了。
罗丝莉亚在王城布置了禁锢魔法。
那个魔法的官方名称叫做{空间压制结界}。
美名其曰“为了防止有不良分子在大型宴会期间趁乱闯入王宫”,范围笼罩整个王宫核心区域,从正殿到寝殿区全覆盖,理论上只对未经登记的外来者生效。
无末当然不是外来者,她的魔力波动早就在结界里录过备案,理论上这个结界对她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但问题是,罗丝莉亚在布置这个结界的时候,刻意把等级拉满了。
十阶!
那是实际上能用的最高位阶,需要消耗的精纯魔力都极其可观。
平时王宫也不是没有举办过大型宴会,往年的惯例是布置一个五阶左右范围的传送抑制结界就足够了,并且在王宫里同时聚齐几位公爵、使节团和神殿代表,这些高端战力都齐聚一堂。
毕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毛贼会蠢到在这种场合硬闯血族女王的地盘,但这一次,罗丝莉亚不仅布置了十阶结界,还把范围从内殿一直扩到了王宫外墙。
规模之大、等级之高,连菲丽在看到结界阵图时都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陛下,这个规模是不是有些……过于充裕了?】
罗丝莉亚当时正坐在王座上端着茶杯看文书,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
【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无末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正被晓莉按在试衣间里量腰围。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以防万一”这四个字翻译成她能听懂的话——就是“以防你再跑”。
这不是防备外敌。
这是防备她。
虽然这个结界没有真的限制她的行动自由,只要不用传送魔法,她该去哪还是能去哪,但想在王宫里随心所欲地瞬移——想都别想。
所以她现在只能披着披风、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靠纯物理移动的方式穿过大半个偏殿区去罗丝莉亚的房间。
总觉得罗丝莉亚是在为上一次她从侧门开溜的事做报复。
她越想越觉得证据确凿,心里给罗丝莉亚又记了一笔“虐待咸鱼”的账。
无末在心里默默给这件事下了定论,然后把披风的兜帽往下压了压,加快了脚步。
【真是的……】
她小声说吐槽着说。
【我又不会在这种重要场合跑掉。】
罗丝莉亚的房间位于王宫最深处的寝殿区,与正殿之间隔着两座室内花园、一条长廊和一面巨大的彩绘玻璃隔断。
越往深处走,宴会那边的喧嚣便越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近乎圣殿般的静谧。
走廊两侧的壁灯不再是大殿里那种璀璨华丽的水晶灯,而是嵌在墙壁上的暗红色魔力晶石,光芒柔和而克制,将廊道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如坠入古堡深处的暗金色调里。
走到尽头那扇雕刻着蔷薇纹样的白色木门前时,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厚重了些许。
无末在门前停下来。她抬手调整了一下呼吸,又摸了摸兜帽确认自己没有露出破绽,然后轻轻叩响了门扉。
笃……笃……笃……
三声极轻微极克制的叩响。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茶杯搁在瓷盘上的清脆碰撞声,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小无末吗?】
罗丝莉亚的声音,慵懒而松软,像是刚刚从浅寐中醒来,又像是正靠在软榻上等待她已久了。
【嗯……】
无末压着嗓子应了一声,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稳,却发现尾音还是有些不争气地飘了。
【进来吧。】
她伸手按在门把上,往下轻轻一压。
吱呀一声轻响,门扉被她缓缓推开。
这是一间她从未进过的房间,但它的一切都与她对罗丝莉亚的印象无比契合。
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大,也比她想象中更不像一位女王的寝殿。
没有富丽堂皇的鎏金装饰,没有庄严肃穆的王室纹章,没有那种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来访者“这里是血族女王的住所”的威严氛围。
恰恰相反,这间房间的风格意外地柔和,墙壁是暖色调的象牙白,上面挂着几幅淡雅的风景油画,画的不是战争也不是肖像,而是暮色中的蔷薇园、晨雾里的远山和月光下静谧的湖面。
房间中央没有床——或者说,床应该在更里面的套间里。
这间是起居室,中央摆着两张宽大的深灰色丝绒沙发,面对面放置,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桃花心木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茶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旁边是一小碟没怎么动的蜂蜜饼干。
沙发旁的落地灯罩是磨砂玻璃质地,将灯光滤成一片温暖柔和的琥珀色,洒在沙发扶手上,也洒在那个正背对着无末、端着茶杯靠在沙发里的人身上。
靠窗的位置是一整面墙的开阔设计,但此刻厚重的深红色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斜斜地落进来,在深灰色的绒毯上画出一道狭长的银色光带。
窗台上摆着几盆盛放的白色蔷薇,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莹白色,散发出淡雅清冽的香气,与室内若有若无的红茶暖香交织在一起。
落地窗对面的墙壁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书脊的颜色深深浅浅,有几卷看起来已经相当古旧的皮质封面被磨得发亮,但更多的是一些并不起眼的书籍——看起来不像女王书房的陈列,更像是一个真正会在这里圈阅文书的人的私人书架。
书架底层还随意地放着几个靠垫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毯,大概是某个失眠的夜晚,她会抽出一本书窝在那里打发时间。
整个房间华丽又不失温度,低调中透着长久的从容,很符合无末对罗丝莉亚的刻板印象。
换句话说……罗丝莉亚的另一面,就藏在这间屋子里。
此刻那个人正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浅银白色的双马尾安静地垂落在沙发靠背两侧,发尾的深红绸缎在灯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
她似乎已经换下了宴会上那件庄重的深红曳地礼裙,此刻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更为轻便的居家裙。
墨绿色的丝绒面料,袖口宽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沙发靠背遮住了她大半身形,只能看到她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捏着茶杯的杯耳,姿态慵懒而惬意。
【小无末,快过来坐着吧。】
罗丝莉亚没有回头,只是朝旁边那张空着的沙发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叫一个路过她房间的熟人进来喝杯茶。
她的另一只手依旧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唇边,似乎正在品尝今晚新泡的这批红茶是否够味。
无末轻轻关上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弹,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银发身影,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个窃喜的弧度。
她还不知道……
【小无末,你刚刚的声音这么一些奇怪……?是嗓子不舒服吗?】
罗丝莉亚似乎注意到了无末没有立刻走进来,但她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茶杯从唇边移开,微微偏了偏头,浅银白色的马尾随着这个动作从沙发扶手上滑落,垂悬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
【可能是今晚在宴会上话的说的有些多了?】
无末的声音依旧压着,但语气里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玩味。
【或者……猜猜看?】
她故意把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抛出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答案的小谜语。
披风下摆随着她缓步向前的动作轻轻晃动,赤足踩在柔软的绒毯上,触感温暖细腻,一步,又一步,步伐轻缓而从容。
她看着罗丝莉亚的背影越来越近,看着她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微顿、似乎品出了什么不对劲但又暂时说不清的端倪……